酱娘传奇
2018-04-23 09:09:18   
作者:李仁学    阅读数:

  酱娘是老街最漂亮的女人,她做的酱,不单品相靓丽,就像她圆润的水蜜桃脸蛋一样,望一眼便能让人萌发一种尝一口的欲望,而且酱的味道也是出奇的爽口,但凡尝过一口便欲罢不能,买酱的人走出老远了,往往还是忍不住回头多望她一眼,回头客特别多。
  街坊邻里都说她人好酱好,可惜了就是命不好。就在酱娘婚后的第二年,她的丈夫便死了。说到酱娘的丈夫,他与酱娘一样,可不是等闲之辈——不然酱娘也不会奔大老远下嫁于他。酱娘的丈夫以前在北平念书,后来撂下书本回到家乡组建了一支赤卫队,他带着一干泥腿子打土豪、分田地、除恶吏,红色野火席卷了方圆数百里,再后来,反动民团袭击时,他不幸遇难。
  丈夫走的时候,酱娘正在坐月子。一天,几个凶神恶煞的盗贼闯进家里乱刀齐下,可怜尚在襁褓的孩子眼睁睁地惨死在血泊之中。酱娘后来才知道,这是流氓民团为了斩草除根而对她犯下的又一桩血债。
  丈夫和孩子都没了,外人劝她乘着年轻俊俏,赶紧改嫁找个好婆家,就连公爹公婆也有这个意思,可酱娘呢,偏偏不!有人不解地问:“你图啥呀,就图那几间芦壁草房吗?你傻呀,以后公爹公婆可是要你来养老送终的咧!”
酱娘泪眼婆娑地望着远处,嗫嚅着嘴唇,喃喃地说:“不,我就在这里等他,哪儿也不去——他喜欢吃我做的酱,说好还要回来的……”
  酱娘似乎真的傻了。此后,她仍然呆在夫家,只是不再做酱了,整天望着老街巷子的尽头,好像真的是在等着丈夫归来,幻想着他像往日一样,朝她兴冲冲地走来……
  这一年春天,菜花黄了桃花红了的时候,终于,一支着灰蓝土布装束,头戴八角帽红五星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老街,仿佛一缕阳光落在沉寂的水面,她的眉眼间刹那荡漾起来,因为,这就是她一直苦苦期盼的人——红军!
  她并不认识红军,但在这支队伍里头,她一眼便能瞥见几个熟悉的面孔——他们便是跟她丈夫一起手持长缨闹赤潮的当年农友。
  打从红军进驻老街以后,酱娘仿佛从雾里走出来了,明媚得就像一个春天,花儿绽放似的整天笑吟吟的。酱娘忙碌得就像一缕春风,除了飘来飘去地忙着给红军洗衣送饭,歇业两年多的酱坊也重新开张了,做酱的手艺居然比以前更清爽了。过去,她一直做红辣酱,就是那种以大豆和红辣椒为主原料的素酱。这回,她拿出了从娘家带来的绝活,用红军缴获的战利品(一条给白军驮运粮草辎重的黄牛,被白军溃逃时用乱枪射杀了),制成了以牛肉及大豆为主料的荤酱——牛肉酱,专门给“三月不知肉滋味”的红军将士改善生活。这是她丈夫生前最爱的一味酱品,当初,正是以“酱为媒”,他俩才走到了一起。
  红军与百姓之间向来鱼水情深,亲如一家。然而,自从酱娘做的牛肉酱出现在市面上以后,就像秋风扫落叶,倾倒了一大片味蕾,凌乱了一大串馋涎。有些老百姓嘀嘀咕咕地对红军很有意见,有的人甚至直接把牢骚撒到了红军首长面前,说红军不该独享“秋风”,搞得老百姓连一口牛肉酱也吃不上,只能望着酱娘吞冷涎水!
  红军首长笑眯眯地问:“啥子秋风嘛?我咋不晓得呢?”
  一旁的警卫员提醒道:“不就是上次‘俘虏’的那条黄牛?酱娘后来用它做了牛肉酱——您不也是吃过了吗?
  首长爽朗大笑:“噢,是的是的,我也吃过的,味道蛮好咧——怎么,都让红军打了秋风,老百姓一口也没尝上吗?”
  发牢骚的人嘟哝道:“酱娘不卖我们呀,说那是‘红军酱’专门给红军吃的。”
  首长蹙着眉头说:“那咋行呢,既然是打来的秋风,红军就应该与老百姓平分秋色嘛,咋能由我们独享呢——那我得叫人找她说道说道。”发牢骚的人走后,首长摇了摇头,仍然笑眯眯的,叹道,“嗨,这个酱娘,真的还挺犟的!”
  找酱娘“说道”的是一个小战士,身子骨瘦削,右脸颊上还有一道足有拃长的贼亮的疤痕,给人一种硝烟味和沧桑感,但硝烟和沧桑难掩眉清目秀,乍看上去,小伙子还是蛮俊朗的,年纪也就差不多跟酱娘相仿,十八九岁的样子。酱娘认识他,每次给红军送酱,都是这小伙子接待她。小伙子有些腼腆,见了她,总是赶紧侧过身去,不敢正眼瞧她。酱娘并不知道小伙子的名字,只知道大家都称他“小马”,于是她也就叫他“马同志”。
  小马拎一个小布袋,到了酱娘跟前,仍然一如以往,像小姑娘似的,习惯性地扭过身子,尽量回避着自己的右脸,然后提溜着布袋一抖,倒出十几枚银元来。酱娘愣了一下,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紧瞅着他,打趣道:“哎呀,这么多银子,莫不是提亲来了吧?”
  小马也是愣怔了一下,唰的一下脸红到了脖梗上,他结结巴巴地说:“给,给你钱咧,酱钱——这些都是我们……红军欠你的帐咧!”
  酱娘的脸也红了,说:“红军几时欠我了?你就把吃的酱吐出来——”
  看酱娘生气了,小马认真起来,一本正经道:“你也是红军家属,是吧?”
  嗯!酱娘点点头,嗔道:“是红军家属又咋了?”
  “既然是红军家属,就不该给咱红军抹黑!”
  “我咋个抹黑啦?”酱娘气恼地问。
  “红军是有纪律的!”小马突然严肃起来,转身面对酱娘,也不再回避什么了,“红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做酱,我买酱,白吃不给钱,红军不就成了白军吗?红军不许搞特殊,要跟老百姓同甘共苦打成一片,你的酱只给红军,而不卖给老百姓,不是脱离我们红军与老百姓之间的关系吗?”
  这小马平时看似羞羞答答的,其实,较起真来口若悬河,大道理一套一套的。酱娘静静地望着他,只有默默点头的份,她觉得眼前这小伙子仿佛变了一个人,变得越来越像他——以前,她就像个小学生一样,经常蹲在丈夫面前,听丈夫讲一些大道理……
  不久,国民党对苏区发动了疯狂的大围剿,红军损失惨重,红军主力被迫转移,只有为数极少不宜跟大部队一同行军作战的重伤号留下来。
  小马在一次反围剿的激战中再度负伤,而且伤得很重,连他自己也不相信这次还能活过来,奇迹般的挺过来了。当然,这全仗着一个人的悉心呵护与照料。如果不是酱娘用两只手把他从弹坑里刨出来,又冒着刀悬脖子的风险,气喘吁吁地将他背到芦苇荡深处,又一遍一遍替他给药疗伤,慈母般一口一口给他吐哺喂食,他断然闯不过这道鬼门关。
  她一只纤细柔软的小手,像鱼儿似的从下面碗口大的伤疤一直游到他脸上,最后歇在那道闪光的疤痕上,翘着手指拃了拃,笑嘻嘻地说:“啧啧,再往上就伤着眼睛了,就成独眼龙啦!”
  小马的眼睛倏然通红,像要喷出火来,他唬地跃然起身,身子晃了晃,终于金鸡独立式的站稳了,一只手端起枪……
  酱娘赶紧捂住枪口,嚷嚷道:“你疯了呀!他们天天都在搜湖,你怕他们找不到你吗?”酱娘拽着小马坐下,从猪菜篮子里掏出一个荷叶包,里面是饭团和牛肉酱:“今天给你补补身子,你可好久没吃我做的牛肉酱了。”
  小马狐疑地问:“人都快叫他们杀光了,哪来的牛做牛肉酱?”
  酱娘叹了口气,郁郁地说:“白狗子嘴馋,硬是叫我给他们做牛肉酱,他们拿来的牛肉,我想也好,正想弄点荤给你补一补身子咧,我就偷偷留下了些牛肉。”
  小马席地而坐,在翠绿四合和野鸭子嘎嘎嘎的鸣叫声中,津津有味地吃着酱娘送来的伙食……
  一天,酱娘挎着竹篮子,依然像往常一样,装着寻猪菜的样子朝芦苇荡走去。这一次酱娘有些疏忽,心里老是惦记着芦苇深处的小马,竟然没有留意到身后跟了几个盯梢的。
  见了小马,酱娘从竹篮子里取出饭菜。小马才拨拉了几口,突然四周的芦苇丛哗哗啦啦一阵骚动,接着就是几个破锣嗓音亢奋地吼起来:“哈哈,原来小娘们把野汉子藏到这里了……”
  破锣余音未了,只见小马抱着酱娘就地打了一个滚,滚到一处水洼里,接着甩手就是啪啪两响,面前的芦苇丛中瞬间倒下了两个……小马正要打开枪匣压子弹,几颗手榴弹呼呼地朝头顶飞来。小马迅疾扑在酱娘身上,随即就是轰的一声巨响,水洼里腾起一朵硕大的粉莲,莲花慢慢绽开,旋即花瓣四溅,向水洼四周的芦苇丛漫撒开去……
  这是1933年夏天,那个叫酱娘的女子,这一次走进芦苇荡再也没有回到老街,老街从此再也见不到那种香醇可口的牛肉酱了,但老街上卖牛肉酱的却一天天多了起来,而且人们私下里都管它叫——红军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