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马
2018-04-23 09:27:29   
作者:耿志刚    阅读数:

  邵世虎从孟良崮上撤下来,走了一夜一天,天黑透的时候回到了临沂城东白塔村。不想听村里那连片的狗叫声,便没有从村子过,而是向南转了半个圈。当他绕到村西自家那两间土屋的位置时,忽然发现,家没有了。
  摸错了路?不会的,他家住在村子最西头,隔着一大块庄稼地,就是那座神乎其神的雹神庙,这么好找的地,就是闭着双眼,也不会摸错门。好好的一个家,有院有门有房子,怎么会没有了呢?出什么事了?邵世虎站在当院楞了足足半袋烟的功夫,也没有想明白,直到听到村里头的狗叫声,才醒过神来。
  “虎子哥,是你吗?”巷子里有个女人压低了声音问。
  “是我,笼儿。”邵世虎听出是未婚妻杨笼的声音。要不是世虎瞒着家人参加了县里组织的民工担架队,又赶上打孟良崮74师,这会儿小两口已经完婚了。
  “别吱声,跟俺回家,娘在俺家里。”杨笼不由分说,扯着世虎转身就走。
  “咱家的房子呢?”邵世虎忍不住问。
  “你回头望望村西那黑乎乎的一片是什么?”杨笼停住了脚步。
  邵世虎回头一瞧,果然,影绰绰地似乎有个什么东西,挡在了雹神庙这边。
  “那是什么?”
  “国民党的炮楼。”
  “国民党住咱村了?”
  “进家再说。”
  邵世虎跟着杨笼拐弯摸角地来到笼儿的家,见过娘还有笼儿的爹娘,这才问起家的事。
  杨笼告诉邵世虎,打他走了以后,国民党军来了一个连,在村西那片庄稼地安了局子,起了炮楼。白塔村朝东十里地就是解放区,武工队经常过来活动。由于炮楼东边就挨着民房,国民党吓得连觉都睡不安宁,于是那个连长下令把世虎家所在的那一片民房拆了,这样炮楼和村子之间形成了一片空旷地,武工队少了屏障,以保炮楼的平安。
  “你们怎么不与国民党斗争呢?”邵世虎说。
  “你出去两天,长能耐了呢,人家拿枪逼着,你倒是斗斗看。”笼儿说。
  “我斗就我斗,明天我找他们说理去。”邵世虎说。
  “那个连长凶巴巴的,象是要吃人呢。今晌午放下话来,明儿还要去拆西边的雹神庙,砸泥马。”笼儿说。
  “那泥马是神仙,那连长不怕得罪神仙吗?他敢!他碰一下泥马试试!”邵世虎说。
  “你俩吵吵啥呢?”杨笼的爹过来了。
  “爹,咱不能让那狗连长把泥马砸了哇。”邵世虎着急得说。
  “这事,明儿咱多叫上几个人,一起去说说看。先去灶房吃饭吧,你娘做好了。”杨笼的爹说。
  邵世虎还想再说什么,一时也想不起说啥好,一边朝灶房走一边嘟囔着:“反正不能让狗连长把泥马砸了。”
  邵世虎对泥马这样看重,是因为,在他眼里,这两匹泥马是护佑家乡的神马。两匹泥马是塑在雹神庙门房两侧的,而在别的庙里,多是塑着保佑风调雨顺的神态威武的四大天王。进得庙门,与别的庙宇倒是差不很多,正北三间大殿,东西各三间偏殿,大殿正中供奉着雹神老爷的神像。出得庙门,除了一对石狮,比别的庙宇多了一对石猴。再往前去,前方80米处还有一座造型别致的大戏楼,与雹神庙相对而立,戏楼的两侧,分别立一棵雕花大石柱。
  这两匹泥马的来历,有一段神奇的传说。有一年,村里有一邵姓青年被充军到南京附近服役三年,期满后已是大年三十,不得回家。想起家中还有八十老母无人照顾,独自在街头垂泪。这时有一老叟路过,闻知此情以后,将所牵白马交于青年,要他上马后闭上双目,马自前行,马停以后即可自行沿熟路回家。青年遵嘱,将给老母买的一双草鞋挂于马鞍,上马前行。只听耳旁风声作响,霎时已到自家村前,睁眼一看,早已不见了老叟和白马。回家次日与老母一同去雹神庙进香,见庙前门房里泥马的鞍子上挂着他为母亲买的那双草鞋,原来是庙里的泥马去把他驮了回来。
  还有一段传说,亦很离奇。说是有年大旱,牲畜倒毙不少。距白塔村东北十七、八里地有一个被称为赤草坡的地方,遍地生长着一种红色高草。当时人们怀疑赤草有毒,不敢放牧牲畜。一日,一位农人早起拾粪,见有两匹白马在坡上吃草。见有人来,两马便奔西南而去。农人紧随其后,看到两马跑进了雹神庙大门。进庙寻时,马却不见,只见两匹泥马嘴边泛红不干,留有吃草的痕迹。由此认为这是神仙变化,告诉人们赤草可以放牧。
  传说归传说,神奇归神奇,一年又一年,一辈又一辈,这两匹泥马就与正殿里的雹神老爷一起,接受着人们的供奉和香火,护佑着作物的丰收和人们的平安。
  所以,当邵世虎和杨笼连夜把国民党军要拆庙砸泥马的消息告诉乡亲们时,小小的村庄立刻燥动不安起来。
天刚蒙蒙亮,邵世虎背了个粪筐子,朝雹神庙跟前凑摸。
  “世虎。”冷不丁,身后有人叫,惊得邵世虎猛一个转身,粪叉子已经举了起来。
  “是我,世虎。”那人急忙后退一步。这下邵世虎看清了,那人是县大队的高排长,只是今天与他一般装束,也背了一个粪筐子。
  “你咋来了?快家去喝茶。”在这里见到高排长,邵世虎有点摸不清头脑。
  高排长说:“别忙,你领我转转。”
  邵世虎知道高排长有任务,是在看地形,也就不再多问,领他村里村外转了一圈,又把国民党要拆庙砸泥马的事对高排长讲述了一番。
  高排长说:“他们没有几天的蹦哒头了,你盯着点吧,只是不要硬上,别让老百姓有伤亡。”邵世虎心里也就有了底。
  送走了高排长,邵世虎正想往雹神庙那边去呢,杨笼来寻他了。
  “你去哪了?国民党已经把戏楼拆了。”杨笼着急地说。
  邵世虎也急了,急忙跟上她往雹神庙跑。
  到了庙前,只见这里已经围满了人。戏楼已经成了一堆砖头瓦块,戏台两侧那对雕花大石柱已经被拉倒,断成了五截。雹神庙已经没了顶,还有些国民党兵正在拆墙。庙前的那对石猴子也被砸坏,两只石狮子也已经歪倒在地。也许国民党兵还没有顾得上拆房门吧,那两匹泥马还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
  邵世虎急了,闯过警戒线,就去找那连长理论。乡亲们一看有人挑头,也一哄而上,慌得国民党兵急忙在门房前形成一道人墙,挡住人群。
  “你们吵吵啥?你们懂个啥?拆庙怎么了?砸戏楼怎么了?这是党国需要!战争需要!连这泥马一起砸了!”连长过来了。
  “你敢!你就不怕遭报应?”邵世虎说。
  “就是!就是!”乡亲们也在后面应和。
  “那年俺村有个人,拿木棍捣泥马的眼睛,以后他就得病了呢。”杨笼说。
  “那年,那年是哪年?你能指名道姓说出是谁吗?”连长说。
  “那个人叫杨七。”邵世虎说。
  “哈哈,杨七,一听就是瞎编的。不信那个,你们给我上,拆!”那连长更凶了。
  那些国民党兵一时也无人敢动手。一个排长说:“信其有不信其无啊,连长,我看这泥马放这也不碍事,不行咱就不砸了吧。”
  连长说:“不行!我非砸不可!”
  排长说:“别说砸了,你没听刚才说,有人骑了一下就遭报应了。”
  连长说:“哈哈,你信那个?要不我骑一下你看看,这泥马能怎么着我!”
  排长说:“连长,别骑了。”
  看到连长有点迟疑。这位排长又续了一句:“你真敢骑俺买一条哈德门香烟、两瓶好酒敬你。”
  连长说:“哈哈,那你输定了,快点把扫把找来。”
  连长的卫兵应声拿来扫帚,连长接过扫帚扫去泥马身上的尘土,翻身上马,甚是得意:“怎么样,我骑上来了,你输定了吧?”
  就在此时,外面一阵喧哗,一个国民党兵挤进来说:“不好了,报告连长,共产党打过来了!”
  那连长骑在泥马上问:“哪部分的?多少人?”
  那个国民党兵报告说:“不知道,眼看就到了!”
  连长说:“那你们还楞在这里干啥,赶快去迎击!”
  邵世虎、杨笼等人一听共产党的部队打过来了,也就顺势散去。
  这时就听见外面一声霹雳,那连长骑在马上一时竟不能下来,无法言语。
  排长急忙说:“快点,烧香烧纸!”
  就有卫兵过来烧纸。半晌,听见那连长说:“烧什么烧,我这不是下来了吗。”
  却说那天下午,我军重兵似泰山压顶,直奔白塔村而来。在部队行至村东五里地时,西北方向卷来大团乌云,狂风暴雨迎面袭来,部队不能前进,只能后退到太平一带村庄避雨。暴雨一直持续到夜里十二点才停歇。第二天拂晓,我军向白塔村发起进攻,一颗流弹击中了国民党连长,其余部队见大势已去,只得缴械投降。
  人们都说,是庙里的泥马,保佑白塔村免遭了这场战争涂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