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
2018-06-20 09:34:59   
作者:张治乾    阅读数:

1
  主持人说了声散会,他才从懵懂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有几个人和他打招呼,他微笑着回应,表情僵硬地跟着人群走出了会场。
  会堂主席台有专供领导进出的通道,平时他都是从那里走,可是今天他下了主席台和群众一起走会堂的前门。到了门口,他又回转身精神贯注地端详着会场,端详着他刚刚离开的那把椅子,神色有些凝重。就是那把椅子,他不知坐过多少次,不知发表过多少热情洋溢的讲话,不知吸引过多少期盼和崇敬的目光,不知接受过多少那种叫雷鸣般地掌声。可是今天他只是象征性地坐在那儿,没有发表重要讲话,也没有认真聆听会议精神,他在想自己,想自己在这座滨河小城从办事员做起,干到科员,然后是副科、正科、副处、正处,后来升了副厅去沙源市担任过几年市委副书记,然后又回到滨河市,职务还是市委副书记,却在后面又追加了个政府市长的头衔。于是,人们都叫他杨市长,只有市委王书记才私下里叫他玉文。
  早餐的时候,王书记说,玉文啊!省委蔡常委一会儿就到,你哪儿都别去!
  杨市长说,十点有个会我得参加,下午去石驿沟调研。
  书记说,占用不了多长时间,班子里人和蔡常委见见面就行,然后各干各的。
  蔡常委来了,不得不见,不仅仅因为他是省委常委,他还兼任组织部长,比省委专职副书记还牛。
  八点一刻,蔡常委在上班之前就来到了滨河市,市委、人大、政府、政协及法检两中院院长等副厅级以上官员早就在市委会议室里等候。简短的寒暄后,蔡常委宣布了省委的决定,决定杨玉文同志提前离休,原因是杨玉文只差半年就达到离退休的年龄规定。其实再过一年市级人大、政府都要换届,新一届滨河市市长候选人是从省厅局调入的杨乃文,和现任市长只是一字之差。
  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杨玉文要退下来是迟早的事,因为他的学历只是个中专,就这一点他就拉了干部知识化的后腿。现在上来的年轻人个个都是研究生学历,据说这个杨乃文还是个博士后。杨玉文弄不明白,一个博士后来当一个地级市的市长到底是重用了呢还是屈才了呢!在他看来,能读到博士这个水平,肯定是搞科研的料子,而市长,别说市长,就连省长有本科学历完全就足够了。自己还是个中专生呢,不是照样当市长,当副书记好多年了么?不过,上面提倡干部要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和专业化,自己这个中专学历的市长迟早会退出历史的舞台,但是他没有料到会来得这么快。他原想本届领导班子任期还有一年,可是提前派来了杨乃文,组织意图很明显,就是让杨乃文提前进入角色,为明年的政府换届大选铺路。
  集体谈话后,蔡常委又将杨玉文招呼到市委的小会议室,对杨玉文说了一些赞美的话,无非是说他在滨河市干的很出色,有功劳也有苦劳,省委领导很关心他,要求他退职不退色,离休不离党,回到社区、家庭要依然按照一个共产党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不忘初心,继续力所能及地发挥余热之类的话。杨玉文听着,不停地点头称是,但脑子里一片迷茫,他不知道说什么或做什么。
  谈话结束,便立即召开全市处级以上干部大会,省委组织部一名副部长宣布了省委的决定。之后,新到任的市委副书记、市长候选人杨乃文作表态发言,市委王书记讲话,蔡常委发表重要讲话,掌声,一阵接一阵的掌声,还有慷慨激昂的发言和意味深长的讲话,杨玉文一句都没有听进去,脑子里一直回闪着过去几十年的许多事,爬树、掏鸟窝、放羊、割草、上学、工作、下乡、上山、开会、争论......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了,什么事似乎都还没有干,还没有来得及干就已经船到码头车到站了。
  他这样想着,却发现身旁多了一位年轻人,干瘦干瘦的,攥紧的小拳头就像一头大蒜,但是声音很洪亮,他就是杨乃文。他说要把滨河市打造成塞上名城,要为滨河市人民脱贫致富奔小康而努力奋斗!
  杨玉文出了会场,刺目的阳光照得他一时睁不开眼睛,只好眯上眼睛适应一会儿再睁开,才发现人都走光了,高高的台阶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没有寒暄,没有恭维,也没有缠访的,空荡荡的会堂廊檐下,他自己感觉出少有的孤单和静默,就连自己的喘气声都能够听见。会堂对面是宽阔的广场,几个妇女正在花圃里忙碌,没有人会注意他的存在。他看看天,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高远,再看看地,他竟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要是在往常,他的手机会被打爆,一会儿是通知开会,一会儿是请示,一会儿又是报告,中心组组织学习,省委来人要陪同,工业园区要剪彩,最美滨河人要表彰,教育均衡发展要验收,精准扶贫联系点还得去调研......没完没了,秘书每天都要列出一个长长的作息表,作占了九分之八,息只有九分之一,先发到他的微信里,到点后还要打电话提醒,铃声不断,步履匆匆,忙得不亦乐乎!可是今天,没有一个电话打进来,也没有一条短信,似乎一个人瞬间从喧闹的都市漂移或穿越到遥远的沙漠,寂静得有些可怕。
 
2
  杨玉文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回家的,敲开房门时自己吃了一惊,就连老伴小敏也有些诧异,但她还是和往常一样平静地问:回来了?
  回来了!他也和往常一样回应,但语调明显低了八度。
  小敏两年前,也就是在她五十五岁生日过后的第二天就从市文化局局长的位子上退了下来。退休那天他还记得,小敏一回家就钻进被窝不吃不喝,问话也不回答,问急了便吼一声:老了,没用了!
  杨玉文知道,小敏的心理还没跨过那道坎,于是他跳开话题回忆起她们热恋时的情景。三十年前,小敏刚从大学毕业就分配到他所在的单位,他比小敏大两岁半,可是已经工作五六年,升到了副科长的位子上,两人相遇就跟戏文中写的那样,郎才女貌,一见钟情,最后花好月圆,终成眷属。
  玉文说,时间过得太快了,当年我第一次吻你的情景似乎还在昨天。
  小敏说,讨厌,昨天过生日的时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真是羞死人了!
  玉文说,你是我老婆,我怕什么?
  小敏说,吻我是不怕,吻人家老婆你就怕了?
  玉文红了脸,争辩道:我啥时还吻人家老婆了,你,你这是偷换概念。
  小敏说,别认真了,来点实在的。
  杨玉文从小敏的语气里读出小敏的心思,连衣服也不脱就钻进了小敏的被窝里,隔壁次卧里的保姆立刻捂了耳朵。
  让杨玉文始料不及的是,第二天小敏就辞了保姆,自己开始洗洗涮涮,一日三餐之外,小敏都泡在文化馆里,和一群老娘们蹦蹦跳跳地学起了广场舞。
  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了,他才体会到当年小敏的难受劲儿!
  小敏从玉文的口气里明白了几分,试探性地问:怎么了,让人撸了?
  杨玉文说,算是吧!
  小敏说,你也有这么一天哪!
  杨玉文翻了一个白眼。小敏说,撸了就撸了,快六十的人了,还蹦跶个啥呀?你看人家隔壁老王和你同岁,孙子都上小学了,你看人家领着一个,怀里还抱着一个,那个亲呀!真是叫人羡慕嫉妒恨那!
  怎么?这也怪我,要怪就怪你儿子,非要读什么博士,读博士也无可非议,可是不结婚这就让人不理解了。杨玉文一提到儿子便有些激动,他想让儿子大学毕业就娶妻生子就业,可是儿子坚持要读研究生,硕士毕业还要读博士。他不明白,自己一个中专生都能当市长,读那么多书干嘛!再说,读书就是为了工作,只有工作才能实现人生的价值,难倒读到博士就会出彩吗?小敏却不这样认为,自己就那么一个儿子,家里不缺钱,也不急需儿子出来工作养家糊口,她想让儿子读到博士毕业再工作,她认为起点高,发展就一定快。
  没想到自己说了隔壁老王一句,就让老杨头数说了一大堆。小敏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人,看到老杨不高兴,就知道老杨心里烦,当年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于是笑嘻嘻地说,国家有政策了,第二胎放开了,儿子不想养孙子,咱俩再生个儿子出来。
  杨玉文诧异地问:你说什么?
  小敏羞涩地说,第二胎放开了,你难倒要违抗国家的政策吗?
  杨玉文哭笑不得,摊开手说,我们都奔六了,还生个屁!
  小敏忽然搂住玉文的脖子说,我不管,反正我是要生的,不然对不起国家。
  杨玉文忽然想起三年前小敏退休回家的事,立刻明白了,小敏是在安慰他。
  老夫老妻,和风细雨,却也滋润心田;姜老骨沉,文火慢熬,仍旧醇香绵厚。夜阑人静,老两口漫话当年,竟然一夜无眠。
 
3
  天放亮的时候,杨玉文有了睡意,刚一打盹闹铃就响了,他立即起床,直奔卫生间漱口刷牙洗脸,然后提上皮包就往外走。
  小敏也有些困顿,想懒一会儿床,听见玉文出门你,急问:老杨,做啥去?
  杨玉文说,上班去!
  小敏嘿嘿一笑,说:你还以为你是市长啊!
  杨玉文一惊,对啊!已经下来了,还上什么班啊!哎,真是老糊涂了。
  小敏说,要不,跟我去,我们那个舞蹈班几个小寡妇还没有舞伴呢!我给你介绍介绍?
  老杨说,别说那些不正经的,我老杨为官三十年,投怀送抱的的确不少,可我老杨是有党性的,革命性最坚决,谁都没正眼瞧过,现在你让我找小寡妇,难倒让我晚节不保吗?
  你想的美,舞伴不是情妇。好了好了,我也不难为你,我去晨练了,家里就交给你了,拖地、抹桌子,做早点,等我回来一起吃早餐。
  小敏快人快语,话音未落已经出门,杨玉文看着老伴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然后折回里屋拿了一把笤帚却不知从何下手。
  他看着自己这套小屋即熟悉又陌生。房子不大,却也有九十多平米,是原来单位的公产房,还是他升任正科级时组织上分配的,后来遇上房改,这房子就属于他了。再后来,他当了市长,市里有专为副厅级以上干部准备的公租房,宽敞、明亮,装修也很时尚,但他没有搬进去住,他觉得老房子住惯了,不想再折腾,况且家里只有三个人,原来是老婆、儿子和自己,后来儿子上了大学再也没回来住,由于工作忙,家里请了一个保姆,还是三个人。
以往,早上麻乎乎起床来不及在房间停留便上单位,晚上黑乎乎回家,倒下就睡,他没有时间端详过这房子。现在看来,这房子的确有些旧了,屋顶有几处斑驳的痕迹,那里曾经漏过雨。前年,市政府办公室主任到访过,建议市长搬到公房去住,他谢绝了。市里还有大片大片的窝棚房,老百姓还住在棚户区,作为市长不敢也不能去享受宽敞的洋房。为此好多人不相信,说杨市长是假清廉。其实他很满足,自己是个农民的儿子,祖宗们祖祖辈辈住着土窑洞,到了自己这辈子住上了楼房已经很知足了。
  他想扫扫房子,拨拉了几下,也没什么可清除的,便去厨房看看能不能做些早点。一看才明白,自己连食材放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况且煤气灶怎么用他都一无所知。答应过小敏共进早餐,没有食物哪能行?他想起小区门口有个铺子,好像专门是卖早点的,不妨出去买点现成的。
  出门一看,果然有个小吃店,正是早餐时间,许多人都在用餐,包子、煎饼、油条、稀饭,还有韭菜盒子,都是自己最爱吃的,便要了两份。夹饼、盛饭、打包,服务员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早点递到老杨手中。老杨急忙接手、掏钱,可是手摸到口袋处停了下来,他根本就没有带钱。
  平时,他都在单位食堂用早餐,老板早将面点、小菜和粥摆上桌面,他坐下抓起就吃,吃完后擦擦嘴就走,从来就没有付过钱。有时,他也问问多少钱,老板总是说,钱付过了,付过了,您慢走!他就走了。
  中餐、晚餐几乎陪领导吃饭,省里大大小小的厅局委部每天都有几拨来滨河检查、调研,都要找市长,对等接待嘛!稍不用心得罪了哪位大神,滨河市的哪项事业就会受损。长此以往,市长口袋里的钱就没处用了,后来他索性不沾钱。
  一袋早点擎在手中,他有些尴尬,想解释一下,话未出口,只听那老板娘尖叫了一声说,哟,这不是杨市长吗?我在电视里见过您,您亲自光临咱这小店,哎呀呀,您是微服私访吧?
  众食客把目光聚集过来,有几个认出了杨玉文,说:真是市长哎!中央这八项规定真是好,市长都到摊点小店吃饭啦!少见,少见啊!
  杨玉文说,大家认错人了,我不是市长,真不是市长啊!
  他越否认,人们越发相信他是市长,于是围拢过来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喊:市长好!请问市长,咱这棚户区啥时改造?市长,我们的低保啥时兑现?市长,我们小区的供暖管线还铺不铺?市长......
  杨玉文一看人越来越多,急忙从人群中挤出来,拔腿就走,一边走一边说:我不是市长,回头给你钱!
人群散开,老板娘急切地问:他到底是不是市长啊?
  惊恐而归,见老伴小敏已回来,便将巷口奇遇叙说一遍,小敏听了,笑得东倒西歪。临了,从箱子里拿出一副墨镜说:以后出去的时候把这个戴上。
  
4
  小敏比上班还准时,早上是广场舞,下午是大秧歌,最近说要参加市里的比赛,更是半夜半夜不回家。杨玉文终于从程式化的作息时间里解脱出来,学会了睡懒觉,一觉睡到自然醒还赖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天花板上的水渍像地图,又像婴儿的尿布。一想起尿布,就想起儿子,儿子杨扬今年二十七岁,该到结婚生子的时候了,若有个孙子,也不至于如此寂寞。想到这里就拿起手机给儿子杨扬打电话,听筒那边一个女人用外语在不停地唠叨。他撇了手机,起床、刷牙,却不由得阵阵作呕,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了病呢?
  小敏出门时已经煲好了银耳莲子汤,他舀了一小碗,吸溜了两口,觉得有点甜便不再喝,一个劲儿剥着水煮花生,不觉半碗下肚才止住嘴巴。
  闲日子最难打发,吃饭早点,看看新闻,之后便无所事事。三十多年来,一心扑在工作上,竟然连一点爱好都没有,什么扑克、桥牌、象棋、围棋,全然不懂;什么篮球、排球、足球、乒乓球,个个绝缘;跳舞、吹拉弹唱,全是外行。他唯一休闲方式就是看书,看得很杂,收获颇多,却样样不精。就这么一点爱好,最近又被眼睛给废了,稍看一会儿,眼睛就会灼热般疼痛,还会流泪,所以书也看得少了。
  无聊之极,还是出去转转吧!出门时他没忘记小敏给他的墨镜。嗨,还真管用,他一路走来,没有一个人和他搭话。
  出门三百米便出了巷子,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想了半天,决定去广场。那广场还是他主持修建的,位于市人民会堂前,与市政府办公大楼仅一路之隔,广场左面是图书馆,右面是体育馆,而对面是商贸大楼和饭店,这个布局是他提议的,受到专家的拥护和支持,也算是自己主政期间的一件得意之作。广场内部有高大的中心雕塑、升旗台、四足方尊、花池、人工河和小桥,还有八个各自独立的功能区,那里有儿童乐园、老人健身区、广场迪斯科区、集体舞区、花卉展览区、休闲服务区等。
  杨玉文斜插穿过广场中央,径直走向老人健身区,那里有十几个老人都在健身路径上忙活。他拉了几下单杠,便觉膀子酸痛,他甩了甩手想换个玩法。
  你也来了?
  一个低沉地声音传来,凭感觉那声音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发现斜后侧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和自己一样戴着墨镜。
  杨玉文笑了笑,用手指指了指自己,问:是说我吗?
  对,说的就是你。长椅上的人开口说话,声调依然是那么低沉和平缓,似乎和一个熟人在拉家常。
  杨玉文有些好奇,这是什么人哪?我戴着墨镜他都认得出来。于是,走过去问:你,认识我?
  烧成灰我也认识你!那人的语气依旧平缓而低沉,但语气有些冷酷,让杨玉文吸了一口冷气,心里暗暗思忖着,难倒遇上了仇家?他想来想去,在滨河他没有和如何人结过私仇,要么就是在工作中得罪了谁,他是来报复的?
  杨玉文惊愕之间,那人又说话了,下台啦?呵呵,你也有今天哪!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老杨台上台下一个样,说了的就敢做,做了的就敢认,哪怕是错了,我也一身子背,绝对不推脱责任。
  老杨说的慷慨激昂,有几个老人不停回过头来注视着他俩。
  那人摘了墨镜露出真容。老杨细看,终于扑上去擂了他一拳,说:好你个狗日的李正阳,阴阳怪气地吓唬谁呢!
  李正阳也擂了杨玉文一拳,说:你个狗官害我不浅哪!我儿子在省城,孙子也在省城,当年要不是你卡住,我早就调到省里去了,现在你把我留在这儿,我哪儿也去不了了。
  李正阳和杨玉文是同班同学,比杨玉文年长几岁。十年前,李正阳在市建设局当局长,杨玉文在市委办公室当主任,平日里都是兄弟相称,只是到了台面上才互称官衔。后来,杨玉文调到沙源市转了一圈又调回滨河市当了市长,李正阳还在建设局当局长。当时,省住建厅有一个处长的位子空着,想调李正阳去接任,谁料在商调时被这位市长老同学给卡住了。杨玉文想调也是平调,不如留下来帮帮自己,说不定留下来还有上升的空间。
  李正阳没调出滨河,却在工作中得罪了几个重要领导,于是在建设局局长任上维持了一年便被撸了,理由是思想老化,知识老化,跟不上滨河发展的需要了。
  杨玉文在背地里替李正阳说了不少好话,但最后还是要下级服从上级。李正阳免职后,杨玉文私下找过他几回,想沟通沟通,解解心里的疙瘩,却因为他不在或自己忙,竟然几年没和这位老同学见上一面。今天,却在这样的场合两人相遇,难怪李正阳阴阳怪气。
  杨玉文说,在你的事情上,我的确没出上力,当时只为我想,没为你考虑,小弟给你赔罪了!
  李正阳说,赔个屁,都过去了,我现在的心态也转变了。前几年我在省城住,给孙子当牛马,现在孙子都上幼儿园了,我也真正退休了。省城里没几个朋友,憋的慌,就回来了,这一回来就不想走了,这里天蓝,路宽,噪音也少,是个养生的好地方。
  杨玉文有些激动,说:你不怪罪兄弟我就心安了,以后兄弟陪你到处转转。
  李正阳脸上多云转晴,说:现在,咱俩平等了,走!我们去德隆楼喝两杯。
  酒逢知己千杯少,解了心中多年的疙瘩,两人一边浅斟慢饮一边回忆往昔,高兴时开怀大笑,动情时泪水涟涟,一直从正午喝到日落两人才各自回家。
  杨玉文不胜酒力,平日里无论是舍命陪君子还是逢场作戏,回到家里都会吐得一塌糊涂。小敏多见不怪,见老杨满脸绯红,知道又喝多了,急忙扶到床上,还特意准备了一大杯矿泉水。可是,杨玉文这次却没吐,涨红着脸一个劲地嚷:从明儿起,我要为自己活一回!
 
5
  第二天酒醒后,他想了很久,他明白今后要为自己活着,可是怎么活他还是没想明白。
  小敏照常去文了化馆。他开始翻箱倒柜,他首先要找几件休闲的服装换掉西装革履,然后去尝试着过几天老百姓的日子。
  老百姓的日子?老百姓的日子到底是个啥样子?多年蜗居城里,对乡下生活的感受没那么深了。尽管常下乡调研,但多数是走马观花,要么是基层的干部做了彩排,他看到的一切都是上了妆的。
  一身布衣,与当地农民酷似,他的同伴李正阳也换了妆,两个老人只拿一把伞便徒步走向郊外,一直沿着弯曲的小道走进疙瘩梁。疙瘩梁村虽距市区不远,却是山区,远看群山环抱,沟壑纵横,到了近前却发现是一条深沟,一股细流从沟口流出。两人找了好久却没有发现道路,只好沿着溪岸搜索前进。溪水近岸是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并无植被,看来是多年雨水冲刷的结果。远岸两旁是嫩绿的水草,金黄的蒲公英花开的正鲜艳。杨玉文被这幽静安谧的氛围所吸引,像个小孩子一样一会儿捧一把水尝尝,一会儿又去摘蒲公英的花朵。
  李正阳说,走吧,老杨,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杨玉文这才离开溪岸,两人沿着沟崖上的小道向山上爬去。爬了十分钟山路,眼前顿时开阔起来,放眼望去一片山间台地展现在两人眼前,杨玉文目测了一下,沟岸两边的台地至少在千亩以上,而台地尽头是陡峭的山梁。
李正阳说,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这东西两边的台地原来是连在一起的,由于受到多年雨水的冲刷,水土严重流失,致使下面的沟道越来越深。
  杨玉文说,你说的没错,如果这个地方得到有效治理,这里就是世外桃源,你看那盛开的桃花,多么美丽啊!
上了台地,便发现几处庄院,看来村庄不大,村民居住也很分散。杨玉文想找几个人聊聊,却发现村子里空荡荡的,若不是村庄周围那几棵杨柳和正在盛开的山桃花给村子带来一些生机与活气,他会怀疑这里还是不是一个村庄。
  李正阳说,看看你治下的村庄,哪里还像社会主义新农村?
  杨玉文反驳道,你不要胡说,现在这个时候村民肯定是下地耕作去了。
  他们爬在一家院落的拦马墙上喊:有人吗?有人吗?
  没人应答,却惹醒了正在酣睡的看家黑狗,它咆哮着一骨碌爬起来就往来犯者扑来,只可惜那狗脖子上有一根铁绳将猛扑的黑狗勒住。黑狗一边拖着铁绳在院子里画圆,一边怒吠两位不速之客,吓得二人急忙隐没在拦马墙后面。
  狗的吠叫引起山峁上一个放羊女孩的注意,她紧握牧羊铲盯着两个陌生人喊话,喂!你俩干啥呢?家里没人,到别处讨去吧!
  那女孩以为他俩是讨饭的。这年月讨饭的都进了城,不要食物光要钱,谁还来农村讨要?杨玉文往前跑了几步说,我们不是讨饭的,我们想见见你们家大人,我们想和他们聊聊!
  他们没空,他们不像你们当官的,他们忙的很!那女孩一边说一边铲起一块土朝一只脱群的羊扔去,不偏不倚正打在那羊的头上,那羊惊跳了两步急忙转身奔回羊群。
  杨玉文和李正阳一路小跑赶到女孩近前,才发现女孩不过十一二岁,脸上脏兮兮的,头发凌乱地披在满头,但手里的放羊铲依然紧攥着,似乎时刻要和这两位陌生人战斗。
  杨玉文说,孩子别怕,我们是来串门的,不是要饭的,也不是当官的。哦,对了,你咋知道我们是当官的?
  女孩说,你们穿的新。
  两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说,我们穿的新吗?虽然杨李二人穿了旧的休闲服,但和女孩相比,他们的衣服简直就是新的,因为女孩的衣服已经有几处撕开了口子,撕开的毛边在微风中颤抖。
  杨玉文又问,你咋不上学呢?
  女孩回答得很干脆,没人放羊。
  杨玉文和李正阳在口袋里搜寻了半天,也没有找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杨玉文只好把自己一支派克金笔送给了女孩。那支金笔是他被省委评为优秀共产党员时的奖品,他如获至宝似的一直揣在内衣口袋,现在只好送给女孩了。女孩得到金笔才有了笑容,主动答应领他们去见自己的爸爸妈妈。
  若不是女孩引路,他俩绝对找不到这孩子的父母。他们转过山峁又过了两条沟才在一块水草茂盛的沼泽地里看见了女孩的父母,他俩正在用铁镐挖地。
  互相问候之后,杨玉文才知道女孩的父亲叫金正理,女孩叫金菊。他们是想把身旁这块沼泽地变成良田。
杨玉文问:能种庄稼吗?
  金正理指着旁边早年开垦的地块说:能!咋不能呢?这比山峁上的地好,至少它下面有水,种麦子能长到齐腰深呢!
  李正阳说,我一路走来,看你们村的土地土质还不错呢!
  金正理说,地好有啥用?你看沟里常年流着水,可山上没有一滴水,种庄稼要看天吃饭。再说,山里没路,别说大车小车,就连拖拉机都上不来。沟里有水,冬天封冻还能在冰上走,开春以后就成了烂泥滩。所以村子里有人意见搬到山外去了。
  哦,原来是这样!杨玉文问,咋不让女娃上学呢?
  金正理说,上过两年,后来村子里的老师也搬到外面去了,就再没人教书了,去镇上的学校太远,也没人放羊,就把她拽回来了。
  李正阳追问,你们村还有几家人?
  金正理说,还有八十家。他做了个八字的手势,然后又继续挖地。
  杨玉文说,你们需要什么?
  金正理头也不抬说,水、路、电,有了这些,我哪儿也不去。
  告别金正理两口子和金菊,两人默默地往前走,谁都不说话,金正理挥汗如雨的劳作和金菊褴褛的衣服一直在他们眼前晃动,特别是金菊接过金笔那欣喜的眼神如一把利剑刺进玉文的心里。
  他俩原路返回,出了沟口就能望见市区,那里车水马龙,一派繁荣的景象和这寂静的山沟形成强烈的反差。
  杨玉文说,看来我们这几年抓城市建设而忽略了乡村的发展,抓城市建设固然没错,但乡村也是建设小康社会的一部分,我的工作的确没有做好。
  李正阳说,是啊!扶贫工作还很艰巨,教育问题也很突出。
  杨玉文苦笑了一下,说:正阳,你说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能心安理得地休息吗?
  李正阳不说话,杨玉文说,回去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6
  儿子杨扬终于打电话来了,他说:老爸,我毕业了,工作单位也落实了,是省社会科学研究院。
  杨玉文听到儿子获得了博士学位还找了一个人人羡慕的工作单位,心里非常高兴。毕竟儿子长大了,凭自己的刻苦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完全没有借老子的光,这一点像自己。
  他对儿子说,好好干!要常怀感恩之心,不要辜负了党和政府对你的培养。
  杨扬说,老爸,这个我懂。我想告诉您和妈妈,我要结婚了,您儿媳妇和我是同学,她现在医科大学当老师。
杨玉文没想到自己牵肠挂肚的事终于有了眉目,自然是激动不已。可是,一想到金菊,他欢跳的心便又立刻沉了下去。
  连日来,他一直为疙瘩梁的发展思虑着、焦急着。在他任上时,还没有任何一件事让他常挂心间,为伊消得人憔悴。
  小敏日出而出,日落而归,没心没肺地一门心思学跳舞。
  李正阳也时不时的到家里来,谝传、抽烟。这不,小敏前脚出门,李正阳后脚就进来了。
  来来来,正阳,我正寻思找你去呢你就来了,首先我告诉你,我儿子要娶媳妇了,五一节结婚。杨玉文很高兴,满脸的褶子里面都似乎都透着光。
  李正阳急忙抱拳说,恭喜恭喜,预祝来年抱个大孙女。
  你这是什么话?为什么我只能抱孙女而不是儿孙,你先知先觉啊?杨玉文颇不服气地指着李正阳的脑门说。
  李正阳说,我的意思是你儿子生个闺女,正好和我孙子配成一对。
  杨玉文说,你想的美!告诉你,将来我孙子还当市长,你孙子当局长,还让我孙子管着你孙子。
  李正阳一屁股歪在沙发上说,嗨嗨,那不一定,我儿子说不定还当省长哩,下一代谁管谁真不一定呢!
  杨玉文说,别贫了,我告诉你第二件事,我对疙瘩梁村的发展做了一个简易的规划,你看行不行?
  李正阳一听又嚷开了,呀呀呀,我说你个老家伙,又胡折腾个啥呢嘛,看看说说而已,你还当真了。想当初,那么球大的一个村还不是你说一句话的事情,你说修路,谁敢说不?现在。你我都退下来,说话还有谁会听,即使人家采纳了你的意见,那是看你面子,背后不知道咋翻你先人哩!
  杨玉文叹了一口气,说:当年是我失职,是我官僚,只顾抓大的项目,小事小情交给下面人去办,我也不过问,才造成疙瘩梁这样的山村没水喝,没路走,没电用。他停顿了一会儿说,我是有罪的,至少我们的精准扶贫工作是不到位的。我得向市委做出检查,我人退了,可我还是共产党员,共产党员是不下岗的。
  李正阳说,好好好,这我不反对,你说说怎样治理疙瘩梁,早日让那里的村民尽快富裕起来。
  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好多天了。你想,疙瘩梁三面环山,一面是沟,而沟内有一股永不干涸的小溪,如果我们在沟口最狭窄的地方建造一座大坝将这股溪流堵截,你想想,到时候就会出现山间出平湖的景象,这两边上千亩台地就会得到灌溉。山坡上全是黄土,非常适宜栽种果树,我们在建造大坝时顺带就可以修通山间的道路,通电就更不成为问题。如果这些事都办成了,疙瘩梁不但能够脱贫致富,说不定还能成为休闲旅游的好地方呢!
李正阳说,好好好,我明白了,但我又糊涂了,干那些事需要多少钱你算过吗?
  这就需要自力更生喽!杨玉文说,我去过河南的回龙村,那里的村民在村支书张荣锁的带领下硬是在悬崖峭壁上开凿了数公里的挂壁公路,我们修一座小小的拦洪坝还算困难么 ?
  李正阳犟不过杨玉文,只好承认杨玉文的想法是对的。
  杨玉文说,老弟兄,只要你认为是对的,那基本上就没什么错了,明天我就去找乃文市长谈谈。
 
7
  杨玉文的主动来访是新任市长杨乃文没有预料到的,互致问候后杨乃文市长说,老领导亲自来访,让我们有些无地自容,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到位。您看,您都退下来这么长时间了,也没顾上来看看您,实在是抱歉!您既然来了,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您尽管开口,我一定照办!
  杨玉文说,市长理解错了,我不是为自己来的,我是为疙瘩梁八十户村民来的,那个地方的发展对于我们市来说还是很重要的。你看,疙瘩梁离市区不到十公里,如果把那里开发好了,不但当地经济发展了,还多了一个休闲旅游的景点。
  市长说,您慢慢说,我有三个小时向您请教的时间。
  杨玉文喜上眉梢,看来这个干瘦干瘦的市长还是好说话的。
  杨玉文为了给市长说明说透,他绘制了一张效果图,一边说一边指点给市长看。市长一边看一边提出一些意见,两人便互相争论起来,退休的市长比现任市长口气还冲。
  其实两人谈话不到一小时,市长终于说,您讲的我完全明白,我个人表示完全同意您的想法,但是一项工程的上马,不论大小都得上政府会议讨论,最后市委还要研究决定。我想,这个工程我们最好纳入小流域治理工程之中,或者发动民间资本投入进行开发性建设。当然不管咋样,我会给老领导一个准确的答复。
  离开市长办公室,杨玉文的心情很好,一路哼着小曲回家,小敏正在客厅里翩翩起舞,两把扇子抡得虎虎生风。
  真是练到家了!杨玉文说。
  小敏说,谢谢夸奖!我呀,要代表市舞蹈家协会去省里比赛,省电视台全程录播,到时候可得给我点赞啊!
  杨玉文不明白,现在的人怎么一点谦逊的姿态都没有,要表扬,要奖励,还真怪了,有些竞赛组织者还真采纳那些拉票的点赞,公正性,公平性还存在吗?
  小敏反对,现在是什么时代?多样化、多元化、信息化、娱乐化社会,别那么较真,像我们这个年岁,就是图个乐字,乐了就行了,谁还管什么公平公正行,什么权威性!
  这倒也是。杨玉文说,各人有各人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强求一致不符合社会主义。
  小敏说,咱儿子的婚事不知道准备的怎么样了,到现在连亲家、儿媳妇的面都没见一面,五一节结婚能来得及吗?
  杨玉文说,别瞎操心,现在是头一天提亲、订亲,第二天就能结婚,只要手里有钞票,不过啊,现在这彩礼涨得离谱,十几万、二十几万有的是,咱可不能跟风啊!
  小敏说,跟不跟咱说了不算,就看亲家那边,听说咱亲家还是个老总,不至于吧!再说,我攒了几个,娶个媳妇应该不成问题吧!
  怎么?你还攒私房钱?你不是说咱家没钱吗?前写日子给保姆开工资你还问隔壁老王借来着,怎么一下子有钱了?
  你的工资,还有离休干部生活补助,我一块取出来了,三十多万呢!平时家里开销是我的退休金,你最近两年的工资我一分都没动,就是准备给儿子结婚用。
  这么多啊!我一个人两年就拿国家三十多万,那农民呢?一个农民两年能挣多少钱?
  又来了,咱现在不忧国忧民好不好。你在位时也不见得给老百姓办了多少好事,退下来了却先天下之忧而忧了。
  不是我常怀忧民之心,而是现实就呈现在我们面前,好说我在滨河当市长也有三四年的时间,可是在我的治下,竟然有不通公路,不通电,没有水,孩子没学上的山村,他们的生活还处在贫困线下,我难倒不能自责吗?
  小敏说不过杨玉文,钻进次卧独自睡了。杨玉文看着窗外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出神。
 
8
  杨乃文打来了电话,说老市长的提议得到了市委和市府的高度重视,开了三次会终于定下来了,决定把疙瘩梁村纳入全市小流域治理的工程项目中,但是工程资金还不能及时到位,准备向社会招标,利用社会资金垫资的方式进行开发式治理。当然,工程的可行性报告,前期测绘与估算由水利局负责实施,还有通电、修路的事情他们已经责成交通、供电等部门去做,希望老市长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在招商引资上发挥余热。
  杨玉文接罢电话既高兴又沮丧,高兴的是疙瘩梁的开发和治理终于得到市委、市府的关注和支持,沮丧的是建筑拦洪大坝工程还没有敲定。他知道,政府财政吃紧,日子过得也不容易,但疙瘩梁的群众更难,特别是小金菊,耽误了上学损失可就大了。
  杨玉文又上了疙瘩梁,这回他没叫李正阳,他一个人轻车熟路,早上出发,晚上才回来,他告诉小敏,疙瘩梁有十五个孩子没学上。
  怎么样?
  我想给这几个孩子寻点出路。
  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当然你别打家里的主意。
  嘿嘿,我正想给你说这事呢,咱家不是还有三十万吗?
  哎哟,我说这老东西,那是咱娶儿媳妇的钱,这你都敢想啊?
  我不是再没有办法嘛,所以先救救急,以后再想办法嘛!
  你以为那钱是一块石头,撂在哪里就在哪里,想拿回来还能拿回来啊?再说,你咋就这么没心没肺呢?人家孙子都上学了,你儿子都快三十了,还是光棍一条,你不急啊?
  急,咋能不急呢?可是咱儿子有出息,自己的事儿自己会解决。
  那是咱娃懂得体谅人,你说一个念书的娃娃,哪里有钱娶媳妇啊?这几年在外连生活费都不向家里要,你还好意思打那几个钱的主意!
  话不投机,各睡各的,一夜无语。
  第二天,李正阳不约而至,问:老家伙私访疙瘩梁也不给我传一声,难倒那沟沟子里还有情人吗?
  杨玉文闷闷不乐,他为没能说服妻子而懊恼,见李正阳进来便倒起了苦水。
  李正阳说,当了多年厅官,贪污受贿的钱也不少,资助几个学生还向夫人伸手?
  天地良心,我杨玉文若有半点贪污受贿,就让我立刻去见马克思。
  别赌咒,开个玩笑,谁不知道你杨玉文是个胆小慎微的人,别说贪污受贿,多一口酒都不沾。
  知我者,正阳兄也!你给我出个主意,要么你借给我钱,先把疙瘩梁那十几个孩子的上学问题解决了,我再想办法还你。
  你是市长都没钱,我一个小小的处级干部能有几个钱?我想想啊,我儿子的同学在市郊一所学校当校长,我让我儿子去联系联系,看能不能免费入学。
  哎呀,还是老同学靠谱,代我向你儿子问好,儿子万岁!
 
9
  杨扬的婚礼五一节在省工会大厦举行,来宾不多,基本上都是杨扬的同学,他的导师专程从北京飞到凤城祝贺,婚礼简朴而热闹。杨玉文夫妇应儿子的邀请专程从滨河市赶到凤城,终于见到了儿媳妇、亲家公和亲家母。
  儿子娶媳妇,没向家里要一分钱,他们心里有些歉疚,在改口仪式上,小敏将三十万元的储蓄卡递到媳妇手上,等到媳妇叫爸爸时,杨玉文的脸红了,两只手在胸前搓了搓也没拿出一件像样的东西,倒是小敏说,那个红包是我和你爸的,这才解了杨玉文的难堪。
  礼仪完毕,众人入席,两亲家才挨着坐下。
  杨玉文红着脸说,真不好意思!本来是要提前拜见亲家公的,可是一直忙...一直忙,缺了礼数,实在抱歉啊!
  老杨不必自责,两个孩子的事我还是三天前才知道的。结婚嘛!是他们年轻人的事,我们只是作个见证而已。
  亲家在哪里高就,日后我定会登门拜访,共叙家事?
  嗨嗨,算不上高就,在一家民营企业看门。
  小敏在旁边听得清楚,插言道:看门?我看不像嘛!亲家气宇轩昂仪表堂堂,不是说我小看看门的,从您这气质一看不是总经理就是董事长。
  杨扬和媳妇挨着桌子敬酒,媳妇听到婆婆这样说,也插了言:妈妈说的一点没错,我爸以前是总经理,现在就是董事长。
  杨玉文吃了一惊,原来亲家是土豪,怪不得嫁女连彩礼都不提,便问:亲家在哪里发财啊?
  我说我是个看门的你们不信,两年前我就把总经理的位子让给了我儿子,我这个董事长只是挂个名看看门而已。我们是民营股份企业,小打小闹,不足挂齿。
  亲家这么一说,杨玉文更想知道这位亲家公的细底,问:公司叫什么名字啊?
  宏运集团!
  啊!宏运集团?哪可是全国民营五百强企业啊!杨玉文惊讶得险些失了声说,您叫刘宏?
  对,我是刘宏!
  众人立即起立向这位名扬全国的企业家敬酒。
  刘宏也站起来说,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光临小女的婚礼,希望今后大家多多帮衬帮衬!
  小敏说,都是全国有名的大老板,还让我们帮衬什么,我们还准备沾你的光哩!
  刘宏说,今天是小女的大喜事,本来今天我什么也不想说,但是大家都知道宏运集团,也知道宏运集团有个老总叫刘宏,可是你们知道宏运集团的故事吗?你们知道我是怎样从一个打工仔成为总经理,最后成为董事长的吗?
  众人面面相觑,等待刘董事长的下文。
  三十多年前,我初中毕业就参加了全省的中专考试,那个时候一个农村娃能考上中专就等于是鲤鱼跳龙门了。上几年学,一毕业国家就分配工作,吃的是商品粮,住的是公家房,从此一辈子就衣食无忧了。可是,我在考试中名落孙山,而我的两个同学双双考进了省里的农校。你们知道吗?我和我的两位同学从小学到初中一起上小学,一起升中学,早出晚归,我们形影不离,人们都称我们是“岁寒三友”。中考成绩公布那天,我们三个相约去县城看榜,当我看到我的两个同学榜上有名而找不到我的名字时,我的天就塌了。我伤心地跑到一个垃圾场的拐角处哭了整整一下午。那个下午没有人来找我,也没有人安慰我。我在哭乏了,眼泪哭干了的时候去寻找我的那两位同学,可是他们连影子都没有了。于是,我爬上了一列南下的运煤车去了广州,发誓在外面不混出个人样儿来我不回家。我到了广州后以拣垃圾为生,后来给人送货,两年后我终于在广州开了一个小小的货运站,并偷偷回到家乡将我的父母接到广州,从此我们一家就干起了运输,先在市区搞,后来发展到农村。1997年,就是香港回归的那一年,我注册了宏运公司,业务才开始走向全国。现在我们宏运集团已经是三十个子公司的股份制集团公司。钱,没少挣,可是我心里一直挂记着家乡,但没有一个由头让我踏上家乡的土地。前两天,我的女儿对我说,她处了一个对象是滨河市的,离故乡也就百十来公里,我就同意了。我这次来到凤城,吃完女儿的婚宴就回老家去,去看看家乡的变化,也去看看那两位没良心的老同学。
  杨玉文忽然站起来,仔细端详着刘宏,半晌才说,你不叫刘宏,你是刘宏伟!
  刘宏诧异地后退一步说,亲家公,你怎么知道我叫刘宏伟?
  我是杨金锁啊!
  你是金锁?
  我就是金锁,老亲家,老同学啊!
  原来你就是杨金锁老同学啊!谁说这个世界很大,我看还是很小啊!
  两人老泪纵横,互相拥抱在一起。这一幕让在座的亲朋好友感动地大声尖叫起来,把象征甜蜜的糖果撒了满满一地。
  为什么要改名?杨玉文问。
  连一个中专学校都没考上,我哪里还有“伟”呢?于是拿掉了最后一个字,你不是也改名了嘛!为什么?刘宏说。
  我呀,我考上农校后,嫌金锁这个名字太土,我们班主任就给我改成了玉文。
  这么说,你知道李正阳在哪啦?
  知道,就在滨河市,我俩天天见着面哪!
  当年,若不是你们俩冷淡我,抛弃我,我可能不会有今天。
  冤枉,真是冤枉,我和正阳简直比窦娥还冤哪!那天,看到光荣榜上的名字,我们实在是太高兴了,就在那里跳,在那里笑,等我们闹够了才发现你不见了,于是到处去喊,去找,也没有找到,最后报了警,也没有找到你。你不知道当时我们那个难受啊,比死了爹娘都难受,还要忍受村里人的责骂,一直到最后听说你将爹妈接走了,我们心里才好受些!你呀,害人不浅哪!
  杨玉文一句话让刘宏深受感动,他说,这些年我错怪你和正阳了,上天又把我的女儿送到了你身边,我们是亲家了!
  对,你说的对,我们的缘分未尽啊!
  明天,我们就去滨河,我要见见正阳。
 
10
  三只酒杯“咣当”一声,三个人的心就贴在了一起。杨玉文、李正阳和刘宏坐在一张三角形的桌子旁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酒释前疑,三个人亲密得如亲兄弟。李正阳说,你们两家结成亲家,就把我撂了单,这辈子已经不行了,告诉你们的儿子女儿,下下辈子要和李家缔结姻缘,否则我死了也不瞑目。
  杨玉文说,有缘千里来相会,若我们有缘,下下辈子还会在一起的。
  是啊!我以为我们仨这辈子再也不会聚首了,谁还能相信我们又是儿女亲家了!这世界真奇妙啊!刘宏感慨地说。
  正阳说,我们三个之间离了实话没说的,咱就实话实说吧!你亲家杨最近遇到了烦心事,想帮助失学儿童入学,自己没钱又没权,还是我托了关系才让疙瘩梁的十几名儿童入了学。可是你亲家他还不满足,今天给市长说,明天给书记讲,要全面治理疙瘩梁,帮助那里的村民脱贫致富奔小康。可是,他现在是没权又没钱。好在现任市长念及自己接的是他的班,就给了他面子,又是修路又是拉电,可是主要工程拦洪坝没钱上马,市里准备招商引资,利用社会资金开发疙瘩梁,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投资?愿不愿意帮帮你亲家?
  刘宏放下酒杯说,有这事?
  李正阳说,不骗你!
  这个我可以投资啊!刘宏认真地说。杨玉文一听这话,立即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又倒满说,老亲家说话当真?杨玉文迫不及待地问。
  刘宏说,当真,我们生意人不随便说,但我们更不随便做,说了就要做,做就做最好!
  有亲家这句话,这一杯我一口气喝了,喝完我们就去疙瘩梁,实地去考察考察,等您论证好,拿出可行性方案,我再给市委、市府汇报,洽谈合作开发事项。
  对,我投资,我管理,我受益。但我必须与政府合作,只有跟政府合作才能得到政策方面的保障,我愿意和政府二八分成或三七分也很好。
  杨玉文说,商人啊,就是精明,账算得比猴都精!走,我们立即启程,去疙瘩梁!
  十分钟车程到达疙瘩梁沟口,他们爬上山坡远眺,眼前豁然开朗,疙瘩梁两条余脉向左右两旁伸展,构成一个簸箕状的山间盆地,可惜簸箕掌被洪水冲刷得支离破碎,如犬牙一般对峙交错。
  刘宏长叹一声说,多么像我们的家乡啊!我记得过去我们家住的是土窑洞,吃水要到三里外的店子河去挑水,有时脚下被磕绊一下,水就倒光了,又得重新返回去舀水,一来回又得多走二三里。
  杨玉文说,眼下这疙瘩梁的乡亲们还要到沟底去挑水吃,遇上天阴下雨下雪那就挑不上水,只好盛房檐水或化雪水来煮饭。人在坡上走,水在沟底流,风调雨顺还凑合着填饱肚子,遇上年景不好,吃饭都成问题。
  刘宏问,我们家乡的人还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中生存?
  不,我们的家乡已经整体搬迁了,已经搬到具有新天府之称的银新平原了,住上了砖瓦房,喝上了自来水,日子过得好着呢!李正阳说起家乡搬迁的事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题。
  杨玉文说,这里也是我们的家乡,我们得为这里的百姓做点事。
  刘宏说,别说了,我决定在这里投资,不论花多少钱我都愿意出,将来工程完成了我无偿交给当地政府,分文不取。
  杨玉文说,老亲家,如果是那样,我为你立碑!我让疙瘩梁,不,让全市人民记住你的名字!
  算了吧!刘宏说,我可不想把名字刻在石头上。我记得有一位诗人说过,想把名字刻在石头上的人,名字比尸体烂的更早。
  没错,没错,亲家的文墨还不少啊!
  别说了,曾经的落榜生,没什么可夸耀的。
  
11
  小敏成天爬在电脑旁淘宝,什么婴儿内衣、婴儿夹袄、婴儿叉叉裤、尿不湿、奶粉、奶瓶、婴儿遮阳伞、学步车,还有各种各样的婴儿药品、防晒霜、宝宝润肤霜,一样不落地往回淘,大包小包摞在地上足有两米高,她还嫌不够,亲自上婴儿用品店购买,完全沉浸在儿媳妇怀孕的喜悦中。
  儿媳妇在微信中说,她喜欢吃酸的,人家说是个儿子,可是我喜欢闺女,闺女是娘的小棉袄。
  小敏说,你傻啊,儿子才好呢!传宗接代,咱杨家已经是四代单传,多生两个儿子我们养着,一个是离休市长,一个是退休局长,还怕养不起两个孙子吗?更何况他外公还是大老板,没吃没喝了上他们家吃去!
  疙瘩梁水利工程上马后,刘宏去了北京,他公司里还有许多事需要料理。疙瘩梁水利工程的指挥权交给了杨玉文和李正阳,杨玉文自任指挥长,李正阳任工程总监,他俩吃在工地,住在工地,干在工地,一连数月都没回过一次家。现在,坝体浇筑已经基本完工,库区水位已经蓄到一半,坝体两旁的护坡正在加紧铺砌。
  杨玉文上身只穿一件背心,汗水和泥水已经将背心染成了灰色,头上一顶破草帽半边已经没了帽檐,裤子挽到了膝盖,完全像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这个形象连李正阳都不敢相信,这就是一年前那个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的一市之长。
  正午休息的时候,李正阳从工地食堂给杨玉文带了蒸馍和酸辣土豆丝。杨玉文接过饭盒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李正阳坐在旁边一边抽烟一边似乎在欣赏老同学的吃相。
  杨玉文似乎感觉到李正阳在看他,翻了一个白眼说,干嘛?看我干嘛?
  李正阳说,还吃得惯吗?
  杨玉文说,啥叫惯不惯?人哪都是贱皮子,搁在哪儿就在哪儿。想当年,天天陪领导吃吃喝喝,啥没吃过,啥没喝过,就拿抽烟说,以前除了软中华再啥都不抽,现在呢,你抽的还不是五块钱一包的“山丹花”么?
  李正阳说,是啊!人这一辈子几十几节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想到一个正厅级市长竟然落魄到给别人打工。
  哎,这你就说错了,我没给谁打工,我在为老百姓谋福利。我一天就吃几个馒头和两碗洋芋菜,工钱我一分都不要。
  你是真共产党员!
  你不也一样嘛!
  嗨嗨,我没你觉悟高,我出来干一来是帮你,二来就是解闷子,呆在家里还是和婆姨拌嘴。
  你呀,一辈子和一个女人较什么真,他姨就是有点多疑症,反过来说也是对你好,是爱你的表现。
  其实,我也没什么,年轻的时候有几个女娃娃想亲近咱,谁让咱长得那么帅呢?现在老了,没人再喜欢咱这满脸的褶子,你相信不相信,现在咱走在大街上没人正眼看一眼。
  两人正聊得投机,忽然听见一阵沉闷的雷声。杨玉文说,不好,有雷雨。
  李正阳跑出工棚一看,发现北面的天空有一大片乌云在缓缓移动。
  杨玉文说,看来要下大雨了,你立即通知所有民工立即停工,转移到西山的高坡上,各类建筑材料和机械设备能移动的全部搬到高处,以防万一。
  李正阳立即去工地的广播室,高音喇叭里传来停工转移的指令。
工地上,数百民工和技术人员开始有序转移。杨玉文登上已具雏形的坝顶上瞭望,自言自语地说,看来是老天和我过不去喽!
  乌云漫过头顶,雷声便一声接着一声,铜钱大的雨滴零星地砸在地面烫土上,激起一股股白色的烟尘。
  工人们刚刚撤离到高地上,暴雨便倾盆而下,一时间烟雨迷蒙,整个工地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杨玉文没有撤到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他随手抓了一块塑料布往身上一裹便上了坝顶,他躲在取土时留下的穴道里观察水位的上涨情况。
  李正阳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堤坝,杨玉文回头察看所处位置是否安全时发现了他,说:你上来做啥?
  我不放心你,更不放心大坝,所以......
  你快下去吧!我这里没事,我担心这雨再下一个小时,水位就会漫过已经砌成的护坡,水位一旦浸入黄土层,大坝就危险了。
  这雨就像跟人作对似的,你需要时一连几个月不见个雨星星,不需要时它却滔滔不绝下个不停。筑坝已经到了关键时期,再有十来天,大坝基础就会凝固得很好,主体部分也会更加牢固一些,可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它就来了,而且降雨量之大、之猛都是前所未有的。若雨水冲开一个小小的缺口,大坝就会决堤,几个月来的付出和努力就会功亏一篑,损失财物是小事,丧失人们的斗志却是金钱都买不回来的。
  杨玉文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他紧盯着库区的水位,每上升一厘米,他的心就抽紧一下,他多么希望雷雨尽快停下来,尽快停下来啊!
  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借助着强劲的西北风肆意倾泻,坝内水位蹭蹭往上涨,导流渠已经满负荷泄洪,而乌云似乎被什么东西钉在头顶一动不动,雨水丝毫没有减弱或停下来的意思。
  杨玉文问李正阳,怎么办?如果不采取措施,刚刚筑起来的大坝承受不了几十万方洪水的压力,新筑的坝体有可能被摧毁的可能。
  李正阳说,没别的办法,只能将导流渠炸开一个缺口,让洪水分流,这样或许还能保住大坝。
  杨玉文说,看来只能这样了,我去组织实施,你在这里监视水位。
  不,你监视,我去组织爆破。李正阳不等杨玉文回话便一头扎进暴雨中。不到十分钟,一支六人组成的爆破小组在李正阳的带领下到达导流渠与坝体的结合处。
  杨玉文说,在这个地方爆破危险极高,一是弄不好会波及大坝;二是雨大地滑,对安放炸药极为不利;三是作业人员躲避困难,所以你们要慎之又慎,确保作业成功!
  李正阳说,总指挥放心,我们的爆破组是经过专门培训的,采用目前国内最先进的定向爆破技术,对附近建筑物的影响微乎其微。
  杨玉文又抬头看了看天,终于下命令,实施!
  又过了十分钟,只听“嘭”地一声,导流渠与坝体的结合处被炸开一个一丈多宽的口子,洪水立刻倾泻而下,杨玉文发现坝内的水位明显抖动了一下。
  分流成功,坝体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李正阳探出身子想评估一下导流渠的破坏情况,不料脚下一滑,一个猫儿跟头从渠沿上摔了下去。
  正阳!杨玉文失声惊呼,众人也惊叫起来。再看李正阳,像一只陀螺一样从渠沿顺着水流左冲右突一直滚到沟底。幸好,沟底有一棵毛头榆树,他猛然抓住树枝便停了下来。
  杨玉文几乎是连滚带滑地下了沟,声音颤抖着呼喊,正阳,正阳,你没事吧!我的老哥哥,你可不能出事啊!
  李正阳或许是吓懵了,或许是受伤了,半晌才艰难地抬起头说,放心,我没事!
  杨玉文哭出了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嫂子还在家里等着你哩!
  李正阳又招招手,说:没事,等大坝修成了,我还要去省城看孙子呢!
 
12
  春天如约而至,新筑的大坝开始蓄水,远远望去,波光粼粼地水面犹如一面明镜倒影着两旁的山峰、树木和新盖的村民新居。杨玉文和李正阳坐在新筑的坝顶上像欣赏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注视着大坝。这座大坝在历经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雨,安然地度过了一个汛期、一个长达四十天的绵绵秋雨期和一个冷冻期顽强地生存了下来,两人看着他们近一年来奋斗的成果由衷地笑了。没有人问为什么笑,他们呵呵呵哈哈哈不停地尽情地笑着,没有人知道他俩笑什么,他们笑得别人糊涂自己却不糊涂。
  老哥,我差点对不起你了!如果那天你被洪水冲走或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世人交代呢?杨玉文看着李正阳满头的白发心里有些内疚。
  交代啥呢?我是自愿的,当年我们在党旗下宣过誓,要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如果我死了,不是实践了誓言嘛?
  话是对的,但我始终觉得很愧疚,觉得对不起你,当年卡了你,让你没能去省城。在滨河你也算是有汗马功劳,可是也没能提上去。现在你该享清福的时候却陪着我到这山沟里来,吃苦受累不说,差点还要了你的命。你说,我这心里好受吗?
  别说了,你不是和我一样嘛!论你的工作水平、敬业精神和工作成绩,你远不止做一个市长,可是你还是在做,到最后解甲归田,重归泥腿子,你在为谁付出,又在为谁收获?
因为我们都是共产党员!
  对,我们是共产党员,一切所为都是为了人民。
  两人拥抱在一起,久久没有分开,他们在倾听对方彼此的心跳。
  你知道金菊的近况吗?嘿嘿,我告诉你,这小妮子学习成绩不赖啊!上学期期末考了全年级第一名。杨玉文兴冲冲地告诉李正阳。
  李正阳说,我短了脚步,没有过去看望她,以后我也得多关心关心她!
  你孙子该上小学了吧!
  上了,去年秋季入的学。告诉你,我又有孙女了,国家鼓励生育第二胎,我们共产党员家属也不能落后啊!
  哎呀,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我儿媳妇已经进入了围产期,小敏天天嚷着要去省城照顾儿媳妇,他这一走,我就用不着天天回去了。
  你呀,心操到啥时候呢?
  快到头了,我等着疙瘩梁的三百多名群众真正脱贫致富了,我就离开这里。哦,对了,我昨天参加了市委老干部局的一个座谈会,乃文市长点名要我当市关工委主任,还点名你任市关工委办公室主任,说我们俩是鸭子的掌----连手。
  哎呀呀,你这老家伙总是压我一头。关工委,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我们先关心关心自己的下一代吧!明天我们去省城去看看孙子,回来后我再跟你去关工委!
  算了吧,你一个人去,我等孙子出生后再去看吧!再说,明天是春季开学日,我得去金菊的学校,给那十几个孩子报名去!
  说话间,小敏打来电话说,媳妇已经到了临产期,杨扬已经将媳妇送进了省儿童医院,她必须连夜赶到省城去。
  杨玉文说,你先走,我随后就到。然后转过身对李正阳说,看看看,事情遇到一块了。
  李正阳说,你还是快去吧,人一生能生几回孩子。你不去,将来让儿子、儿媳妇怎么看你。
  杨玉文说,可是,我已经答应金菊给他们去报名的。
  李正阳笑着说,去吧,有我呢!大不了我迟去两天,没事儿!
  真是难为你了,正阳!
  说什么呢?我俩谁跟谁呀!
  两人一边拉呱一边溜达,不知不觉已是夕阳西下。几缕阳光从云缝里射下来照在两人的背上,他们感觉暖烘烘的。
  杨玉文说,这就是夕阳,这就是余热。
  李正阳回过身子看着西坠的太阳,深有感触地说,暮色无限好嘛!
  杨玉文也转过身子,一同欣赏着那灿烂无比的云霞。在夕阳照射下,那云霞一会儿变得金黄,一会儿又是红彤彤的一片,在天际间翻腾着,滚动着,跳跃着,犹如一团火焰,生生不息,发出绚丽的耀眼的光芒,给沉重地暮色带来无限光明。
  两人静静地看着,谁都不说话,谁也不想说话,他们已经完全沉浸在这美丽的霞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