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红星
2018-06-20 10:22:39   
作者:刘北    阅读数:

  一、鬼子疯狂扫荡狮子崖
 
  1
 
  1943年秋,我八岁。
 
  沂蒙的高粱红了,谷子金黄,豆儿飘香……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鬼子闯进狮子崖。
 
  狮子崖是一个在地图上难以找到的村落,隐约在八百里莽莽的沂蒙山中,就像丢在山里的一块石头蛋儿,被人称为“舟车不通、外货不入、土货不出”的“死地”,也被戏称为“外面兔子不来屙屎的石窝”。也许是位于狮子崮下一个崖头上的原因,才顺得了一个看似像模像样的名字。几百年来,狮子崖由几十几户人家的村落繁衍壮大成200多户人家的镇子,有几条不像样的街道,有十几家残破的店铺,有一些口口相传的野史,成为百里之内的一个集市“重镇”,也成为狮子崮的一份荣耀。
 
  狮子崮是一个天然的山峰,群翠环绕。远望似雄狮卧岗,仰天长啸,绵延数公里,惟妙惟肖。驻足崮上,可见巨石屹立、怪石嶙峋、绝崖深涧。
 
  崮顶有一座颇为神奇的玉皇宫,香火旺盛。遵照习俗,乡亲们每逢腊月二十五、正月初九都要去祭祀玉皇大帝,每逢遭遇旱灾还要去祈福求雨。平时,谁家有个灾祸或过不去的坎儿,也总是到玉皇宫的神像面前烧香、磕头,祈求灾去福来。
 
  我们山娃子对玉皇宫不感兴趣,而是喜欢与它对望的一座山梁子——飞龙岭。飞龙岭才是我们游戏的“阵地”,快乐的“营地”。春天,各种花儿次第开放,有的鲜艳,有的清淡,有的大如牡丹,有的小如米粒,远远望去就像一床花被面。夏天,山泉“叮咚咚”、“哗啦啦”对唱起来,各种鸟儿在枝头欢唱,各种小动物在树林里跑来跳去,成了小动物们的天堂。秋天,山楂、柿子、苹果就像挂在山里的红灯笼,各种瓜果香喷喷起来,可以看到小松鼠、鸟儿、刺猬、山鼠采集准备过冬的食物,还可以刨出地瓜或捉些蚂蚱、绿蝈蝈烤得香喷喷的。冬天,下了雪后,我们就追着大人的脚印去撵野兔子,半路上往往因为碍事被呵斥留下,只好玩起堆雪人、打雪仗之类的游戏,往往是玩得嘻嘻哈哈、热热闹闹。
 
  2
 
  鬼子来的这天,我们正在飞龙岭玩“打鬼子”的游戏。
 
  玩“打鬼子”的游戏并不是我们的发明,而是一个村一个村传过来的。
 
  据说,鬼子在沂蒙大肆烧杀抢劫,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男的被捉去白扛活,妇女就更遭殃;洋枪洋炮一响就喷火,可以打塌半座山梁子,一个村子眨眼就不见了;刺刀明晃晃得刺眼,那牛皮鞋踢在头上就出个大窟窿。乡亲们对鬼子恨之入骨,可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多亏来了八路军,给百姓撑腰,打得鬼子闭了气。可是,鬼子贼心不改,时常危害百姓。八路军就和鬼子较上了劲,联合乡亲把鬼子打得落花流水。
 
  “打鬼子游戏”也许就来自此,发泄着人们内心对鬼子的不满和仇恨。游戏的背景是,几个“鬼子”要攻打山村,“八路军”在梁子上修筑了战壕等工事阻击敌人;“八路军”的弹药打光了,“鬼子”冲到了梁子上;“八路军”只得撤退,“鬼子”紧追不舍;“八路军”眨眼间不见了,“鬼子”端着枪寻找;不一会儿,“鬼子”就掉进了陷阱里;“八路军”把“鬼子”从陷阱里弄出来,五花大绑押着回村。玩游戏时,谁也不想当“鬼子”。因为要用烧焦的木棒在“鬼子”的嘴巴上画上一撮胡子,画上一架眼睛,被捉住时还要被人任意踢打。每次游戏前,我们都在为谁当“鬼子”争吵半晌,有时就用剪子包袱锤来决定。
 
  这次,我没有当“鬼子”,而是当了侦察员。我的任务就是站在梁子上,用望远镜朝四处巡视。其实并没有真正的望远镜,而是把两只手握成两只筒状,然后放在眼前。等我发现敌情后,立刻猫着腰跑到“八路军”军官跟前,紧张地报告:“鬼子来了!”
 
  我们刚各就各位,就出现了一些异常。一只兔子从我们身边惊慌地跳过去,接着是一只山狸子,随后就听到轰轰隆隆的声音,后来就是一声枪响。
 
  “军官”二嘎子突然绷紧脸,蹙起眉头说:“不好了,鬼子来了。”
 
  随后,“指挥官”顺子挥了一下系着红布条的木枪,下令:“打!朝鬼子狠狠地打!”
 
  二嘎子踢了顺子一脚,急促地说:“打个屁,鬼子真来了。快躲起来!”
 
  英子吓得流出了泪。
 
  栓柱吓傻了一样,愣怔怔的站在地上一言不发。
 
  大家慌作一团,不知道去哪里躲,只好紧急卧倒。我们趴在山梁子上,双腿跪地,撅着屁股,稍微抬起头,警觉地观望着。
 
  几只山鹰张开着翅膀,在上空盘旋。一只侧飞的鹰不知在寻找着什么,翅膀几乎碰到了我们的脊背。
 
  我的后脑勺直冒汗,脊背上也冒出许多冷汗。我努力地捂住后脑勺,把脸紧紧贴在地上。
 
  3
 
  过了一会儿,远处的声响渐渐弱下来。
 
  我们紧张的神情开始松弛了一些,胆子大起来,嘁嘁喳喳议论起来。我抬起头,朝峪口观望。
 
  云霞如火。
 
  远处的山尖也隐没在云霞里,如同一支支燃烧的火把。
 
  鬼子好像从云霞中走来。好多的车,好多的炮,好多扛着枪的兵,如同山峪里滚动着的一团团乌云。
 
  我们的好奇心战胜了心里的恐惧,不知不觉站立起上身,朝着稀罕的车呀炮呀目不转睛地张望着。顺子竟然扳着手指数起从峪口过去了多少炮和车。我们几乎能看清鬼子的脸。
 
  突然,鬼子的队伍停下来。敞篷车上的一个鬼子举着望远镜朝我们往,旁边一个眼镜男孩用手指着我们,很多的鬼子举起枪对着我们的方向。眼镜男孩一身黑色的衣服,胸前的脖子处露着白色的衣服,扣子好像系得一个扣子也不缺。不像我们整天咧开怀,裤子耷拉着裤裆,说不清啥色的布条系在腰里就是腰带,有时还在上面插上木枪或者弹弓一类的玩具。我腰里插着一只野藤根做的弹弓,挂着一只布袋。布袋里是圆溜溜的卵石和硬果核一类的“子弹”。
 
  也就是两三分钟的光景,男孩旁边的那个鬼子放下望远镜,转过身去。鬼子们齐刷刷转身,继续前行。眼镜男孩依然扭着脖子,朝我们回望着。
 
  我突然发现自己尿了裤子,用手比划着要回家。
 
  二嘎子一脸的紧张,连说带比划,意思是等鬼子过去后才能回去,不然会被抹脖子掉脑袋的。
 
  我觉得二嘎子说得有道理,就顾不上裤裆里的潮湿和被伙伴们的耍笑了。
 
  4
 
  天色渐渐暗下来,风也变得凉嗖嗖的,镇子异常亮起来。
 
  我们不得不回镇子了。
 
  二嘎子、顺子、铁蛋、大牙、栓柱和英子叽叽喳喳议论着,觉得村里不正常。我觉得也有些不对劲儿。
 
  可秋后的山里,白天黑夜两个天,也会冻死人的。我们迫不得已,只能鬼鬼祟祟回镇子。
 
  等我们到了街头的麦场,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麦场亮得如同白昼,照亮了人们的脸,照亮了四周的旮旮旯旯。
 
  几个鬼子站在一个高大的草垛上,叽里呱啦发号施令,身边还有一个戴黑礼帽的男人在翻译。这个翻译四邻八乡都认识,是顺子的大舅大耳朵。发话的日本人大家都不认识,我后来得知他叫佐藤,那个戴眼镜的小男孩是他的儿子佐藤一郎。
 
  这次,我能清清楚楚看到佐藤的样子。他一身黄鼠狼一样的衣服,包括帽子也是如此,只是一个太阳一样的帽徽闪闪发光。他戴着一副金丝框的眼镜,嘴巴上的一撮胡子不时地抖动着。他来回走动着,挥舞着大刀,打着绑腿,和他一脸的煞气很般配。
 
  佐藤一郎看上去有些无精打采,还在不住地打着哈欠。他坐在一个木椅子上,斜倚在靠背上,眯着眼睛,有时漫不经心地坐直伸伸懒腰。
 
  突然,佐藤一郎站起来,离开椅子,用手指着人们腿缝间的我们。
 
  佐藤的目光顺着佐藤一郎手指的方向发现了我们。他跳下草垛,把刀尖指向我们。几个鬼子冲向我们,把我们几个捉小鸡一样提到他跟前。
 
  我们蜷缩成一团,两手半捂着脸,两根腿像筛筐一样不停地哆嗦着,浑身也跟着抖起来。
 
  一个“刀疤脸”鬼子晃动着一根的马鞭,恶狠狠得冲着我们呜哩哇啦。
 
  佐藤挥手示意他闪到一边,让“刀疤脸”鬼子拿出一把包着彩纸的糖果。他把糖果递给我们,可我们谁也不敢去接,还是紧紧紧捂着脸。他把我们捂着脸的手拉下来,把糖塞进我们手里,用生硬的中国话说:“糖果大大地好吃,只要说出八路的干活。”
 
  我们个个呆若木鸡,已经不知道该说啥做啥了,只好接过他塞给的糖果。
 
  可是,他走到我跟前时,突然把准备递给我的糖扔在地上,把我腰里的布袋儿猛地拽在手里,大叫起来:“吆西,八格牙路。”他把布袋在顺子大舅大耳朵的脸前晃动着,指着上面的一颗红色五星嚎叫着:“吆西,八格牙路。”
 
  大耳朵看看我,又看看佐藤的脸,陪着笑脸说:“我的人头担保,他的和八路没关系。”
 
  佐藤皱皱眉,鼻子下的一撮胡子也跟着动几下,用鼻子呼着长气说:“让他的父亲母亲站出来。”
 
  大耳朵冲着人群里喊道:“大哑巴和哑巴家里出来,来给太君个交代。”
 
  这时,顺子的爸爸用胳膊肘捅捅我爸爸,示意我爸妈到我身边。
 
  我爸是个哑巴,我妈是个聋子,根本听不到大耳朵说什么,但明白了顺子爸爸的意思。他们战战兢兢地走向我,还在不住地回头望着大耳朵,不停地验证自己的理解是否和顺子爸爸的意思完全一致。
 
  佐藤看到我爸爸妈妈的行动迟缓,怀疑我爸爸妈妈是来冒名顶替,冲着我爸爸妈妈喊叫:“八路的干活!八嘎。”
 
  我爸爸妈妈愣怔着,一脸的茫然。
 
  佐藤疑心更重了,指着我的爸爸妈妈,向大耳朵讲着自己的想法,又叽里呱啦说了几句话。
 
  大耳朵说:“他们确实是这里的老百姓,和我姐家是邻居。”
 
  佐藤用鼻子喘着粗气,狠狠地说:“你通共的干活?八嘎,死了死了的。”
 
  没容我多想,两个鬼子冲着我爸爸妈妈端起手枪。“砰”、“砰”两声枪响,我爸爸妈妈应声倒在地上。
 
  佐藤一郎从柴草垛上跳下来,两手紧紧抱住佐藤的一根胳膊,摇晃着。
 
  我的愤怒战胜了内心的胆怯和恐惧,觉得自己红了眼。我又踢又咬,冲着佐藤的手咬了一口。
 
  佐藤突然松开手。
 
  我趁势跑向爸爸妈妈。我还没有能跑到爸爸妈妈身边,就被几个鬼子给架了回来。
 
  佐藤先是给了我一个耳光。
 
  顿时,我的耳门儿火辣辣地疼,头也被震得嗡嗡响。
 
  佐藤恶狠狠地说:“让他老实交代,小八路的干活。”
 
  我两眼愤怒地瞪着他,咿咿呀呀叫嚷着。
 
  没等我眨眼,佐藤就抢过身边鬼子手里的皮鞭,带着哨音朝我抽来。
 
  我还没觉到疼痛的滋味,就晕了过去。
 
  二、镇上学堂来了说书人
 
  1
 
  一天,我快到南城门的时候,英子、顺子、大牙和栓柱就已经等在了城门口,各种姿态大呼小叫着。我们时常见面,总有说不完的话。这次,他们这么隆重地等在城门口,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我兴冲冲地跑向他们。
 
  他们像一窝抢食的鸡一样,朝我奔过来,一起叽叽喳喳个不停。
 
  “咱们镇上来了一个说书的先生,会讲好多故事。”英子翘着两只鸡毛毽一样的小辫子。
 
  “故事一个接一个,满肚子都是故事。”顺子插腔说。
 
  大牙说话有些漏风撒气,说:“刘黑七,你知道吗?是咱这里的大土匪。他被八路军打得屁滚尿流,解气,真解气。”
 
  栓柱从来不爱讲话,是三脚踢不出个屁来,嘴巴像被拴住一样。
 
  英子用手示意打住自己的嘴巴,凑近我说:“先生听说你是我们的小伙伴,还知道你爸爸妈妈被鬼子杀死了,他说想见见你,就在镇上小学堂里。”说着,拉着我就要走。
 
  我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屁股向后一撅,用力抽搐被抓着的手,说:“我有要事在身呢?故事有啥好听的?我看过鬼子发的画书呢。”
 
  顺子咧着怀,吸溜着鼻涕说:“那有啥好的?我舅舅带给过我,教书的洪先生说那是毒害咱的书,不能看。”
 
  我朝他努努嘴。他不再作声,知道我要拿他舅舅说事。
 
  2
 
  我和英子、顺子、大牙、栓柱蹦跳着,前呼后拥地走向狮子崖小学堂。
 
  远远望去,太阳照亮了小学堂。小学堂张着大嘴巴样的院墙洞被补上了,破破烂烂的墙头也砌得整整齐齐,墙面上用白石灰水刷得粉白,鲜红的大字十分鲜艳。原来的小学堂,破烂不堪,透风撒气,这里一个洞,那里一个洞,教室缺门少窗,就像一个柴草储藏室。倒是那几段狗牙式的院墙和墙洞,给我们快乐的玩耍提供了条件。
 
  英子说的说书先生正在校门口扫着地,好像是他也发现了我们,扶着扫帚站立在原地,望着我们。等我们走近了,他就把扫帚依靠在墙上,微笑着走向我们。
 
  我看到,这个说书先生不像我们原来见过的那些说书先生。他们都是长袍马褂,不是瞎子就是瘸子,往往是一个瘸女人领着个说书的盲男人走街串村,一连说上十天八天。我们从来没有因为他们的缺陷嫌弃过,倒是盼着他们早些来村里来,快把满肚子的那些故事倒出来。可眼前的这位说书先生看上去不瞎不瘸,个头挺高,十分健壮,穿得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儿拿捏出来的迂腐样。
 
  他快走几步,跨到了我跟前,一下子把我抱了起来,两眼瞪得几乎圆圆的望着我,又用力颠了颠我,才把我放到地上。他眼里闪过泪光,目光上下打量着我,用手抚摸着我的头,说:“红星,八岁了吧。”
 
  我有些诧异,只是用力地点点头。我想,他咋知道我的名字和年龄,除了妈妈提到过我的名字,没有其他人知道的。
 
  他又把目光转向英子、顺子、大牙和栓柱,挥挥手说:“走,我们进教室,继续讲故事。”
 
  3
 
  我们跑进院子里,跟着进了教室。
 
  教室打扫得干干净净,桌子、凳子也刚上过油漆,前面的黑板漆黑油亮,两侧的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彩画,像过年一样喜气。
 
  顺子看到我冲着墙上的彩画出神,指着一张说:“瞧,那是我画的。”
 
  英子嘴巴一撇,说:“吹吧,你只是描了描色,还把好几种颜色给撒在了地上。”
 
  顺子傻笑一下,不再作声。
 
  先生故意干咳一下,叽叽喳喳的我们就安静下来。他说:“红星同学加入到我们学堂,你们几个早来几天,一定要多帮助他。现在还没有课本,我就接着给你们讲故事。今天,给你们讲的是,咱沂蒙的飞虎队。”
 
  此时,我突然明白了,这个说书先生是教书先生,怪不得不是一身长袍马褂,还一下子把我吸引住了。
 
  先生不紧不慢地讲起来:“1941年底,惨烈的大青山战役打响,我们的115师在鬼子的铁壁合围中损失惨重,一部分根据地被鬼子抢占。战后,政治委员罗荣桓发明了翻边战术,就是你鬼子占了我的根据地,我就到你的敌占区里打。于是,成立了以我们费北行署大队副大队长王保胜为首的沂蒙特工队,也就是人们说的沂蒙飞虎队。这几个队员,个个身怀绝技,攀山越岭、长跑泅渡、摸暗哨、搞暗杀样样专长。单说副队长王保胜,练就一手好枪法,30米开外打核桃大的碌碡眼儿,百发百中。
 
  一个黄昏,王保胜决定夜袭八顶庄的日伪军据点。这个据点,刚刚建成,各方面都不配套,居高临下好攻击。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夜袭行动走漏了风声。王保胜带领的100多名土八路刚摸进村,就陷进了鬼子、伪军的埋伏圈,1000多名鬼子、伪军围了上来,局势险恶。有的汉奸高喊起来:‘抓王保胜啊,一斤肉十块大洋。’
 
  大难临头,王保胜宁肯牺牲自己,也不想让自己的100多名弟兄牺牲一个。他命令两个小排长从村里的一条沟里向根据地方向撤退。他虚晃一枪,声东击西,独自向村里的制高点进行猛烈攻击。鬼子果然上了当,放松了其它方位,一同向村东北的制高点聚集。这时,两个小排长带领着队员们从村南的大沙沟安全的撤出包围圈。王保胜从信号枪声得知队员们安全撤退后,向蒙山狂奔,鬼子和伪军在后面紧追不舍。王保胜练就了一双飞毛腿。他慌不择路,飞跑进了豆子地,刚割过豆子的豆茬尖尖的,布鞋子都刺透了。后来,他又跑进了高粱地。高粱地是天然的屏障,被我们称为青纱帐,鬼子进去就转了向。高高的高粱地像一片密林正好可以藏身,但锯齿一样的叶子恣意地挥舞着,鬼子戴着钢盔也望而却步,可王保胜猫着腰任叶子抽打在脸上。鬼子也不善罢甘休,就点燃了高粱杆,想把王保胜烧死在高粱地里。顺利撤离的飞虎队员们看到高粱地火光一片,以为王保胜被烧死在里面,个个流下泪水,有的失声痛哭。然而,王保胜逃出了高粱地变成的火海,跑向了根据地。他回到根据地时,累得瘫倒在地,脚上只剩下一只鞋了,另一只脚已经血肉模糊,脸上也是血迹斑斑。
 
  还有一次,八路军攻打鬼子据点,双方展开白刃战,他握一杆三八大盖冲入鬼子的阵营,左冲右冲,一口气刺死四个鬼子。他还带领队员们炸过鬼子兵营,让飞虎队声震沂蒙,鬼子和伪军对飞虎队恨之入骨、闻风丧胆。”
 
  先生停顿了下来,好大一会儿后,意味深长地说:“沂蒙是一片英雄的土地,小鬼子就是秋天的兔子,尾巴长不了。等我讲讲‘活电台’高廷光的故事后,你们就知道咱沂蒙人有多厉害了。”
 
  我们面面相觑,突然热烈地鼓起掌来。
 
  4
 
  后来,小学堂又来了几个小伙伴。
 
  先生说:“同学们,欢迎新来的同学。我姓洪,洪水的洪。以后,同学们就喊我洪老师。今天,我继续给你们讲故事,讲的是沂蒙活电台的故事。”
 
  我们不懂得“活电台”的意思,窃窃私语起来。
 
  洪老师“呵呵”笑了一下,说:“你们一定在纳闷儿,啥叫电台,啥又叫活电台。听我细细给你们讲。说起电台,你会感到特别神奇。一个方形的铁盒子上面伸出一根铁锨把长的金属线,里面装着一堆我也看不懂的东西,还有电池。盒子连着一个可以上下按动的键,一下一下地按动,就会滴滴的响起来,在很远的地方就知道说的是啥了。许许多多的命令,都是通过这个东西传的。我今天给您们讲的活电台,是一个像你们大小的男孩高廷光。”
 
  开始,我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后来就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我们不知道一个人咋会成为电台。
 
  大牙裂开漏风的嘴巴,冒冒失失地说:“先生,你说电台要用电池,那电池塞在他的屁眼里啊。”
 
  立刻,同学们的哄笑充满教室,还在连绵不断。
 
  英子冲着大牙吼道:“就你说话像放屁一样,脏话乱喷。”说着,她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洪老师打圆场说:“呵呵,人是不需要电的。我们说高廷光是活电台,就是打个比方,说他能把八路军的消息送到应该送的地方。”
 
  几个同学好像弄懂了一样,不住地点着头。我基本上能明白了,就像我,能把大耳朵的话传给顺子,或者把顺子的话传给大耳朵。
 
  洪老师看我们没有了疑问,继续讲起来:“在根据地,提起活电台无人不竖起大拇指,是115师政治部主任肖华在1940年给高廷光封的雅号。那年冬天,罗荣桓带领115师回到蒙山根据地费北县,费南县被日伪军控制着,被一条滋临公路隔开。分界线之南是一个叫武安的大村,被鬼子烟烟大佐的部队驻守,近300多个鬼子卡住了费南、费北的通道,像一头饿狼守在根据地的门口。罗荣桓决定打掉武安的鬼子据点,任务落在他曾率领的老四团身上。老四团是一支常胜部队,从江西到陕北,转战到沂蒙,战败过许许多多的军阀,在平型关还与装备精良的鬼子交火,战无不胜。因此,在罗荣桓的亲自指挥下,攻下小小的武安村简直就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
 
  但是,战斗打了一夜,老四团竟没能靠近武安村,还牺牲了不少人。此时,战场上指挥战斗的罗荣桓真正体味到了人们说的“铁打的武安,泥捏的上坦”的分量。武安易守难攻,鬼子加固了早年防土匪的围墙,在上面修筑了工事,增设了岗楼,在墙根周围铺设了很多很多的玉米秸秆。晚上有人走过,就会弄出很大的动静,如果点燃秸秆,人们肯定逃脱不了。
 
  在村里,我们的地下党隐藏着,可难以带出侦察信息。罗荣桓决定派人进村,可日本营部对进出人员控制得很严。
 
  让谁去呢?大家犯了难。
 
  肖华主任看到身边的小警卫高廷光时,觉得他是一个很合适的人选。
 
  第二天一大早,高廷光用一根树枝横在肩上,一头是腊肉,一头是一只大公鸡,不慌不忙地走向武安村。
 
  在村外的石桥上,一名伪军把枪口对准高廷光,大声喊道:“站住,不能通行。”
 
  高廷光不慌不忙,用棉袄袖子抹了一下鼻涕,咧咧嘴说:“你凭啥拦俺?”
 
  伪军哨兵嘿嘿一笑,说:“凭啥?就凭你是个八路的探子。”
 
  高廷光故意歪歪头,说:“你才是八路呢?我来看俺姥姥咋地了?”
 
  另一个伪军哨兵根本没把一个小屁孩放在眼里,问:“你姥姥家是谁?”
 
  高廷光说:“孙宝合。”
 
  那个伪军哨兵追问了一句:“孙宝合我认识,你说住在村里的那个位置?”
 
  高廷光用手指着,流利地说:“从这里进去,往东南拐,再往东第二个胡同,进去门朝东第三家,门口立着一只大磨盘。”
 
  伪军哨兵一听,说得一点儿没错,就放行了。
 
  高廷光到了孙宝合家里,得到了敌人的火力布置和村内的交通图。
 
  下午,高廷光把情报塞在了破鞋子里,由孙宝合送出村。
 
  那两个伪军哨兵看到孙宝合领着上午走亲戚的小孩子,就放松了警惕,眼睁睁地看着他带着情报从眼皮下溜走了。
 
  高廷光不能在伪军哨兵的视线里走向我军根据地。他顺着小河,用石子打着水漂,一直向西,走出了伪军的视线,然后朝着北方的根据地飞奔。
 
  当天夜里,根据高廷光带回的情报攻打武安村。
 
  鬼子正在熟睡之中,被我军来了个瓮中捉鳖。300个鬼子几乎全部丧了命,只有不到20名鬼子突围逃跑。
 
  老四团没费多少枪弹,没有多少伤亡,没花多长时间,占领了武安村。从此,高廷光的活电台雅号开始被人们熟知。
 
  今天就讲这些。”
 
  我们个个听得入了神,用力地拍着手掌。
 
  大牙兴奋地说:“洪先生,还有他的故事吗?”
 
  洪老师呵呵笑了两声,望望窗外,然后收回目光,用手握了一下拳头,说:“有,英雄的故事不会断。”
 
  我们不知道洪老师话语里的另一层意思,热烈地鼓起掌来。
 
  随后,洪老师说:“现在,很多地方都成立了抗日儿童团,我们也准备成立狮子崖儿童团,希望培养一批像高廷光一样的小英雄,谁想加入就举手。”
 
  我一看,伙伴们齐刷刷地举起了手,我也高高地举起来。
 
  洪老师微笑着说:“同学们非常积极踊跃,说明你们都有一颗爱国心。我欢迎你们成为狮子崖抗日儿童团团员,以后还要根据每个人的表现,我们再选拔儿童团团长。儿童团是八路军的后备力量,任务就是一起打鬼子、救自己、救百姓、救中国,希望你们从小就要埋下革命的种子,一起把日本侵略者赶出去!”
 
  顿时,我的心里好像也埋下了一颗革命的种子。
 
  5
 
  一天,我到小学堂的时候,看到伙伴们分成几波儿,正在院里玩着不同的游戏。
 
  男孩子的游戏是跳马。一个人弯着腰趴在地上,把头低至胸前,另一个就奔跑着跨过去,跨过去为赢,跨不过去就趴在地上当马;为了不让伙伴跨过去,当马的伙伴就故意把屁股翘得高高的,故意不让人跨过去。对于胖子,我们一般是禁止参加的,万一被胖子一屁股坐在头上,那真是泰山压顶不得不弯腰。还有个子高的,要提前声明约法三章,腰平、腿弯、不翘屁股。还有的,每跳完一轮,便升高一点,直到一个人完全站起来,如果不能从这人的头顶跨过去,就是输了。这就需要我们先助跑,到跟前后再起跳,时常把当马的伙伴撞得人仰马翻。特别是冬天,我们总是乐此不疲,就是刮着西北风,也是跑得汗流浃背、满脸淌汗。
 
  女孩子玩的很文明,就是踢毽子、投手绢。毽子大人孩子都容易做,一小块布包上一枚铜钱和一小截下端剪成十字形开口的鹅毛管子,用针线缝牢,成为底座;再在未剪开的鹅毛管子上端里,插上七八根鸡毛就做成了。鸡毛毽子踢起来很好看,几根漂亮的公鸡毛,在空中翻着跟头或者打着璇儿,勾着人的眼睛飞。女孩子踢毽子的姿势也很美,跑、跳、盘、拐、绷、蹬、扭、转,灵活敏捷,无论毽子飞多高、飞多远,总会用脚尖稳稳地接住。嘴里还唱着:“里和,外拐,飘洋,过海。”这里面就有人们常说的海底捞月、蟠桃献寿、嫦娥奔月等动作。女孩们不再限于踢毽子的数量,而是分成两组,进行混踢,唱一句,踢一下,做一个动作。嘴里唱着:“一锅底,二锅盖,三酒盅,四牙筷,五钉锤,六烧卖,七兰花,八把抓,九上脸,十打花。”让踢起的毽子依次落在:一、伸直的手心里;二、伸直的手背上;三、五指窝成的“酒盅”里;四、伸直的两指(中、食)上;五、握紧的拳头上;六、撮起的手掌中;七、手指有曲有伸的“兰花瓣”上;八、抓取的手心中;九、仰着的脸颊上;十、跳起的一只脚上。踢的多者为胜利者。
 
  大牙见我走近他们,就手心向里挥动着喊起来:“小哑巴,快来跳马喽。”
 
  我走向他们,但没有准备参加跳马的意思,只是想问一下洪老师去了哪里,几点开始讲故事。我可不像他们,可以自由自在地从日出玩到日落,可以在外面疯一天,甚至几个小伢子到山上弄点儿野味打打牙祭。
 
  男伙伴们停下了游戏,英子也停下来,走向我。
 
  我用手比划着,咿咿呀呀地问洪老师去哪里了。
 
  顺子、大牙和拴住摇晃着头,表示不知道。
 
  英子小声说:“要保密。洪老师有革命任务。”
 
  我也摇晃起了脑袋,不知道她说的所以然。
 
  大牙冲着我问:“啥叫革命任务,你知道不?”
 
  顺子接着说:“革命任务,就是保密。”
 
  我还是摇晃起了脑袋,表示不知道。
 
  英子冲他瞪了一眼,然后转向我说:“大牙,顺子,就你俩逞能。革命任务就是打日本鬼子,把他们打回老家去。”
 
  我有些不解,心里想,鬼子一个一个挎着抢,又有坦克大炮,可不是好打的,只要鬼子不打咱就算烧高香了。我用手比划着,咿咿呀呀地问:“日本鬼子老家在哪里啊?”
 
  大牙说:“听爷爷说,日本鬼子是从海里爬出来的,是海龟变的。”
 
  顺子说:“嘿嘿,让他们再回到大海里,一个个淹死。”
 
  英子鼻子“哼”了一下,说:“你们就知道瞎胡说,洪老师亲口告诉我,日本鬼子住在一个海里的小岛上,那小岛非常小,一个浪头打过来就剩个咱镇子大小的地方,鬼子们挤在一起没法伸开胳膊、腿的,就来到咱沂蒙抢地盘了。他们的野心好大呦,竟然想占了咱整个国。”
 
  大牙说:“咱整个国得多大啊,肯定望不到边的。”
 
  顺子说:“我舅舅说,日本国没咱沂蒙人多呢。”
 
  大牙说:“别提你那汉奸舅舅了。”
 
  顺子挥起拳头就要朝大牙头上砸。
 
  我忙制止住顺子。
 
  英子气愤地说:“日本鬼子太张狂了,我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我们都不住地点着头,随声附和着。
 
  三、争当儿童团长惹风波
 
  1
 
  夏收刚过,推选狮子崖儿童团团长的事就在狮子崖镇传开了。
 
  我咿咿呀呀比划了半天,把想当团长的愿望向洪老师和盘推出。
 
  他坐在竹圈椅上,却一直微笑着摇摇头。
 
  是洪老师听不懂我的话么?我默默地想。洪老师是最懂我的人。有时,我还没开口,洪老师就晓得我要说什么了。
 
  我又咿咿呀呀比划起来,憋得有些脸红。我“说”,我要革命,我要找爸爸,找妈妈。
 
  洪老师把自卷的纸烟在地上揉搓了几下,站起身,绷着脸说:“你能说话吗?你怎么安排任务?”
 
  不当狮子崖儿童团团长,我还凭啥叫红星?!
 
  顿时,我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懊丧和失望猛烈地碰撞着,泪水打着旋儿。
 
  我努力克制着泪水,拧着身子跑出小学堂。
 
  2
 
  我一路狂奔,跌跌撞撞地跑出城,跑到悬心桥,然后在桥头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坐下来。
 
  群峰连绵,如同汹涌的绿色波涛。山涧的溪水,好似远方抛来的白练。哗哗的水声被山风吹得时远时进,顿时让我的泪水决堤了一般。
 
  泪眼朦胧中,群山模糊起来,亮白的山溪向我涌来。此时的我,仿佛激流中的卵石,不知道该向何处。
 
  不能说话是我的错吗?
 
  听盲妈妈说,我的名字叫红星,我牙牙学语时发了高烧,可爸爸妈妈要去执行战斗任务,把正在高烧的我用褥子裹起来,藏在了地窖里。等战斗结束回到家,他们发现,本应嗷嗷待哺的我已经昏迷,全身爬满了蚂蚁,浑身上下都让蚂蚁咬肿了。在人们的帮肋下,爸爸妈妈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我嘴、鼻子、耳朵里的蚂蚁弄干净。这时,他们才想起把我送到一个乡医那里治疗。可是,乡医说,已发展成脑膜炎,如果耳朵里的蚂蚁清理不及时,耳朵也就是摆搭了。经过长久的治疗,我的脑膜炎治好了,嗓子却发不出声音来了,成了哑巴。
 
  我好恨自己狠心的爸爸妈妈,有啥比自己的孩子还重要呢。我有时就这样想。可是,爸爸妈妈连恨他们的机会也没有留给我,留给我的是一座空空的假坟。
 
  我的脑膜炎好了不久,爸爸、妈妈又把我托付给老乡,跟随部队大转移去了远方。为了掩人耳目,在村头埋了一座空坟,竖起了“狮子崖人红心亮之墓”。目的是让敌人相信红心亮已经死了,妻子也狠心地扔下我远走他乡了。对于自己的身世,我仅仅知道这些。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愈加想破解自己身世的谜团,特别是我的哑巴爸和聋妈妈被谷野枪杀后,愈加想寻找爸爸妈妈的身影。因此,我才参加了儿童团,去追寻爸爸妈妈的足迹。
 
  可是,洪老师却冲我泼了一大盆冷水,把我的热情骤然降到冰凉。那次,洪老师被谷野的太姆追赶,我故意用一只山鸡引开了它。洪老师逃脱了,我却被谷野石头一样硬的皮鞋踢了三脚。当时,我就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洪老师夸我是吃了豹子胆。多亏我在股自营部混了一些日子,和谷野交往甚多,加上佐藤的儿子和我成了形影不离的好伙伴。不然,谷野会一枪要了我的命,或者抽我几皮鞭子。他的歹毒,比山里的蝎子或者蛇袋蜂要命的多。如今,我每次回想此事,就禁不住打个冷颤。
 
  3
 
  不知道是谁拍了一下肩膀,我从自己的遐想中跳出来。
 
  大牙、顺子和英子嘻嘻哈哈地笑话我。
 
  英子翘着两只鸡毛毽子一样的辫子说:“不是个爷们,哪能像个女娃子偷偷抹泪呢?”
 
  我连忙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忽地站起身,拧着脖子,两只手比划着“说”:“谁抹泪了?沙子进眼了,我揉揉不可以吗?”
 
  “嘿嘿,你还不如说擦鸟粪呢?”大牙坏笑着说。
 
  我用手狠狠地剜了他的鼻子,恨不得吐他一脸唾沫。
 
  英子白了大牙一眼,说:“你呲着大牙跟野猪似的,洪老师让我们来干啥了?你没听着?”
 
  大牙朝英子眨巴了一下眼睛,算是接受批评的意思。
 
  英子拉拉大牙和顺子凑近我,压低声音说:“洪老师说了,宣儿童团长的事要暂时搁一搁,现在正有一个顶要紧的任务需要我们完成。”
 
  我听到有紧急任务,立刻来了精神。我提高嗓音哇哇叫,用手比划着“说”:“啥儿童团长,我也不稀罕。我还是回鬼子营部吃包子去了。”说着,故意走上桥,朝鬼子营部方向走去。
 
  英子大声呵斥起来:“小哑巴,你可知道你的爸爸妈妈是被日本鬼子给打死的。你简直是忘恩负义!白眼狼!”
 
  “我们会用唾沫星子吐死你的。”顺子接着说。
 
  “对,我会每天冲着你尿一泡!”大牙开怀地坏笑着。
 
  我正在迈动的脚板,好像钉在地上一样,进也不能,退也不能。我原本想摆个样子的,没想到会弄巧成拙了。
 
  英子走向我,嘴巴机关枪一样:“你不能使性子犯倔脾气。你出来后,洪老师用拳头捶打起自己的头,自言自语地说怎么能说傻话呀?他说,你除了不能说话,可样样棒啊。洪老师后悔说了让你扎心的话,可已经覆水难收。洪老师还说你救了他,很勇敢的,是一名优秀的儿童团团员。你还想当儿童团长呢?最先就是要顾全大局。你好生拍拍心口想一想,东村今天死几个,西村明天死几个,都是鬼子做的孽!不牢记血仇,就不是我们沂蒙娃!”
 
  英子的话句句像石子,暴雨一样砸向我,砸在我的心上。
 
  我满心的愧疚,哪能再装样子,忙用手比划着“说”:“你先说到底是啥任务。”
 
  英子见我答应一起完成任务,立刻满脸彩霞了。
 
  大牙跑向我,紧紧抱住我的腰,转动身子,把我悬起来。
 
  顺子也跑过来。
 
  我们嘻嘻哈哈抱成了一团。
 
  4
 
  随后,英子告诉我:“我们必须救出通讯员老高。”
 
  我惊奇地张大嘴巴,摇着头。我觉得这个任务就是只炸药包,谁背在身上,谁就有掉脑袋的危险。我见过几回通讯员老高,是他出来放风时,脖子、脚上被铁链锁着。谷野带着七八个鬼子前后左右包围着,还有太姆耷拉着舌头闻着地上的气味。平时,老高被压在佐藤指挥部不远的一个营部里。那里垒着高高的石墙,墙顶上还插着瓷瓦片,两扇结实的铁门把院子关得密不透风,门口站着两个鬼子,还有几个鬼子在院子周围不停地巡逻。因此,想救出老高根本不可能,可以说是插翅难逃。
 
  我把看到的情况给他们表述了一番。
 
  英子说:“洪老师自有妙计,你只负责把佐藤一郎带到草虫馆。一定要保密。”
 
  我比划着:“这事不难。佐藤一郎很喜爱斗蝈蝈,早就要看看中国的斗虫了。他说,斗虫在日本很时兴,每条街上都有一两家,仅养虫的瓶瓶罐罐就可以让人眼花缭乱。他也养过一只叫黑虎的虫儿,许多小伙伴儿的虫儿都是黑虎的手下败将。”
 
  英子、顺子和大牙眉飞色舞起来,互相击掌。
 
  我却兴奋不起来,有些提心吊胆、踌躇不决。我担心,佐藤一郎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是难以逃脱,吃不了的要兜着。
 
  英子看出了我面露难色,认真地说:“怕掉脑袋还抗日?再说,洪老师不会让你去送死的。你就撂个明白话。”
 
  顺子说:“不打鬼子就不是是咱沂蒙人。”
 
  我反驳“说”:“你舅舅还跟鬼子干事呢。”
 
  顺子让我一下子按住了气门,哑口无言了。
 
  大牙说:“你别东扯葫芦西扯瓢的,你不打鬼子,我们就绝交。”
 
  我好像一头撞进浓雾里,顿时左右为难了。
 
  5
 
  我不得不把佐藤一郎带到了草虫馆。
 
  随后,我和佐藤一郎顺从的被带到了飞龙岭的一个山洞里,成为交换交通员老高的人质。
 
  当时,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把我也一起押到了山洞里。
 
  山洞里安排得还不错,草虫馆的张老板也被带进去了,还有一堆瓶瓶罐罐和虫儿。张老板的任务就是陪着我们斗虫,我们吃得好,玩得好,倒也欢喜得乐不思蜀了。
 
  一天以后,佐藤带着谷野和十几个鬼子到了山洞里,把佐藤一郎和我带回鬼子营部。他看到佐藤一郎毫发未损,而且欢喜得不得了,没有发什么火气,只是给我下了一个死命令:“一定看护好佐藤一郎,要让他开心,不得离开营部半步。”
 
  后来听说,佐藤被迫先放出交通员老高,之后,洪老师才安排人告诉了我们隐蔽的位置。
 
  洪老师夸我立了大功,伙伴们也对我刮目相看。
 
  我却没有高兴起来,还在为争当儿童团团长纠结,为自己不能说话纠结着。
 
  6
 
  渐渐的,我觉得鬼子营部确实太狭小了,就像我们狮子崖的一个牛蛋大小。我跟佐藤一郎整天憋在里面,无聊得想撞墙。我浑身的玩意儿也都用完了,张跟头、打旋风腿一类的玩法也都用上了,简直是黔驴技穷了。
 
  我苦思冥想,终于想起我还有一个绝活,会玩吊线木偶。这是镇上卖杂耍玩意儿的老李头教给我的。我喊老李头师傅,我专门拜的师,我的一套木偶还存在那里呢。
 
  我对佐藤一郎说:“我可以给你玩吊线木偶。吊线木偶是我们这里的一套绝活,扯着一根根线,可以让木偶张跟头、翻身、跑跳、弯腰。木偶还能握着各种兵器对打。我跟师傅学的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孙猴子滑稽可爱,白骨精狡猾多端,唐僧心慈手软,猪八戒贪吃贪色,沙僧老实厚道。”
 
  佐藤一郎听我讲得入了迷,要我带着他去镇上。
 
  我装作很怕佐藤的样子,连连拒绝。
 
  于是,佐藤一郎跑着去找佐藤了,请求允许我们去杂货铺一趟,取回我的那套木偶。
 
  没想到,佐藤一郎的请求得到了应允。
 
  我们兴高采烈的匆匆跑向镇子,到了老李头杂耍铺。我向师傅说明了想法,让他把我的那套吊线木偶装进一个布袋子里。
 
  突然,我想起师傅还有一个绝活呢。他嘴巴里放一个口哨,就能学很多鸟叫和禽兽叫,学得以假乱真。我突发奇想,我可以跟师傅学习一下,模仿着说出话来。
 
  我讲出了自己的想法,师傅点头答应我的请求。他送给我一个口哨,示范着教给我一些要领。最后,师傅千叮叮万嘱咐:“千万不能让小鬼子知道你会这把式,会惹祸上身的。小鬼子知道你是哑巴,才对你放心的。切记!”
 
  我激动的心几乎要跳出来。我连连给师傅保证,向小学堂飞奔。
 
  四、鬼子丢人现眼露大脸
 
  1
 
  谷野开始隔三差五的到狮子崖镇里晃荡,三五成群,吆五喝六,明夺暗抢,闹得镇子里鸡犬不宁。
 
  有时,大耳朵会带着谷野和几个鬼子去“崖南热酒馆”喝几杯,教给他们猜拳行令,调整一下紧张乏味的日子。酒足饭饱后,他们会一同到草虫馆,逗蝈蝈,斗个彩,有时还借着酒劲儿抢把钱。他们认为狮子崖镇就是自己的地盘,觉得可以理所应当的横行霸道、恣意妄为。
 
  我也顺利地把情报送到过草虫馆,体验了一名“情报员”的神圣、机智、勇敢和惊险。
 
  谷野和大耳朵在镇子上打探关于八路军和敌后武工队的风声,继续趁机逍遥自在、为所欲为。
 
  一天,我去老光棍烧鸡店里买烧鸡,碰到谷野和大耳朵正好走到门口。
 
  谷野跑进老光棍烧鸡店,拽下一根烧鸡腿就跑出来。他从衣兜里掏出一瓶酒,喝一口酒,啃一口鸡腿。
 
  我正好遇上了英子、顺子、大牙和栓柱,悄悄地说:“谷野又在老光棍烧鸡店那里抢了一根鸡腿,”
 
  英子说:“鬼子随意抢劫,我们儿童团也不能袖手旁观。”
 
  我和顺子、大牙点点头,说:“我们紧跟着他,趁机给他点儿颜色看看。”
 
  谷野没走多远,一根鸡腿就被吃完了,半瓶子酒也下了肚,走路也有点儿摇晃了。
 
  到了热酒馆,大耳朵把自行车倚在了墙上。谷野跟着醉醺醺地闯了进去,一屁股坐在一张方桌旁。他们点了几个菜,你一杯我一杯喝了起来,看上去很尽兴。
 
  人们纷纷离开,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对饮。
 
  很快,谷野开始胡言乱语,酒性发作,拍桌子打板凳。
 
  我悄悄地告诉英子:“酒馆里的钱,谷野肯定会赖账的。”
 
  英子说:“哼,这次不能让他白吃白喝了。”
 
  我说:“咱们想个法子,让他好看。”
 
  我们共同想出一个好办法,开始紧张的准备。
 
  顺子在屋门口拉起两根细线绳,栓柱爬上了房顶,我去杂货店要了几只闪光爆竹,大牙从家里提来一只铁桶。
 
  一切准备妥当后,我就大声喊起来:“八路军来了!八路军来了——”
 
  接着,我点燃一支又一支爆竹,扔进铁皮桶里。铁皮桶里的爆竹“噼噼啪啪”响起来,如同枪声大作。
 
  谷野和大耳朵惊慌失措,跑出酒馆。
 
  屋顶上的栓柱听到英子的号令,就把一盆石灰粉从屋顶上到了下来。
 
  谷野和大耳朵眨眼变成了雪人一般,两手胡乱抹着脸上的石灰粉,顿时辨不清了方向。
 
  谷野慌里慌张地骑上自行车,仓惶逃命。他没想到,前车轮落在了门前的一个陷阱里,连车带人张了一个大跟头。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摔得晕头转向,浑身动弹不得。
 
  大耳朵一溜烟跑出好远。好大一会儿,他见没有八路军追上来,就停了下来。他冷静下来,断定是人们在做恶作剧。这时,他已经看不见谷野的踪影,只好返回,去找谷野。
 
  谷野刚费尽力气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大耳朵朝他跑来,气急败坏地骂起来。
 
  2
 
  一天,我赶到草虫馆送情报的时候,顿时傻了眼,看到门口挤满了鬼子。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走进草虫馆门口。
 
  佐藤站在屋子中央,两侧是谷野和大耳朵。洪老师被几个鬼子拧着胳膊,倒背着手,身子前倾着,满脸的愤怒。大耳朵哭丧着脸,骂咧咧地说:“我没你这个亲戚,跟皇军做对,不会有好下场的。”洪老师轻蔑地向大耳朵丢下一丝目光,然后把脸转向门口。他的目光停在了我脸上,脸色紧张了一下,向我递递颜色,示意赶快离开。
 
  我突然想起衣兜里的情报,也明白洪老师的意思,立即向后撤退几步,身子到门口之外。我想转身逃离,担心会引起鬼子的警觉。可是,我捏着衣兜里的情报,手心已经汗淋淋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我的心脏乱跳成一团,觉得衣兜里的情报就像攥在手心里的一颗炸弹。我想,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情报落在鬼子手里。
 
  这时,谷野从虫草馆里走出来,走向我。
 
  我的手哆嗦个不停,想把情报放进嘴里,再咽进肚子。可是,佐藤一定会把我的肚皮拉开,不会放过难得的情报。突然,我的手触到了腰里的弹弓。我急中生智,立刻计从心生。我把情报纸团当做弹子,放在了弹弓的皮筋中间放弹子处,用力拉起皮筋,然后松开了手。我眼看着紧紧的纸团飞进了树上的野鹊窝里,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果然,谷野对我没怀好意,一把揪住我的耳朵,另一只手在我兜里摸索起来,把几个衣兜都翻了过来。然后,他又把我腰里挂着的布袋夺在手里,把里面的弹子都到在地上。他看到什么也没有后,有些失望,连推带搡地训诫我远离此地。
 
  我装出十分的不满,悻悻地走开了。但心里满是焦急,不知道如何是好。
 
  3
 
  我一口气跑到学堂门口,想第一时间把这个噩耗告诉英子和顺子、栓柱。
 
  英子和顺子、大牙、栓柱正在学堂门口,朝着我张望着。
 
  他们看清是我后,喊着我的名字,朝我奔跑过来。
 
  我们四个凑在了一起,都是一脸的激动,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英子摇摇小辫子,说:“洪老师要大难临头了。佐藤处处搜捕洪老师,还贴告示悬赏呢。真想不到,洪老师原来是八路军。”
 
  我有气无力地说:“洪老师已经被批捕了。”
 
  英子和顺子、大牙同时“啊”了一声,大惊失色。
 
  英子着急地说:“果真属实?”
 
  我用力点点头,说:“我亲眼所见,就在虫草馆里。现在还好多人呢,我也差点儿暴露自己。”
 
  英子像撒了气的气球一样,头耷拉下来,眼泪吧嗒吧嗒的落下来。我也不由自主地流出泪水。顺子和栓柱也是大眼瞪小眼,哭丧着脸。
 
  顺子说:“我们的儿童团就要散了。”
 
  我狠狠地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别说些丧门的话。洪老师说,要做英雄,不能当孬种。”
 
  “说好一起打鬼子的,你不能丢下我们。”英子抹着泪,蹲坐在一只树疙瘩上,两只手背搭在膝盖上,把脸伏在上面抽泣着。
 
  大牙蹲在一旁闷声闷语,拴柱的右脚脚尖拧搓着地上的一颗石子。
 
  我看他们一滩稀泥的样子,恨不得过去踹他们一脚,着急地说:“顺子,你平时爱呱呱的劲儿呢?咋都蔫儿了?我们要尽快想办法解救洪老师。”
 
  顺子撇撇嘴巴,说:“说的轻巧,佐藤早就对洪老师恨之入骨,提起八路军来就牙根痒痒。”
 
  拴柱停下揉着石子的脚尖,认真看着我和顺子斗嘴。
 
  我说:“佐藤比蝎子还毒,各种刑具样样齐全、五花八门,有扎手指盖里的竹签,有烧红的烙铁,还有一种扎身体的注射针。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洪老师被严刑拷打吗?”
 
  英子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抬起头,望着远方,坚定地说:“我们一定要救出洪老师。”
 
  “救出洪老师,我们一定救出洪老师。”我们都满怀信心地说。栓柱也在一旁握紧拳头,放在胸前。
 
  英子说:“凭我们儿童团,恐怕是拿鸡蛋去碰石头。”
 
  顺子说:“石四爷一定有办法,我们可以去找他。”
 
  英子摇摇头,说:“怕是够石四爷的呛,佐藤从没有买过四爷的帐。”
 
  我说:“我师傅是八路军的敌后武工队员,咱们可以找他去商量。”
 
  英子沉思一下,点点头说:“对,我们可以找李师傅商量一下。”
 
  于是,我们一起赶往李师傅的杂货铺。
 
  4
 
  我们到了杂货铺,看到李师傅正坐在一只竹凳上咕哒咕哒吸着烟袋,整个身子在浓浓的烟雾里若隐若现。
 
  他见我们走来,就用手指按按烟袋窝,猛吸几口,然后在一块石头上磕了几下,把烟袋插在腰里。他干咳几声,目光对着我,说:“为洪老师的事而来吧。”
 
  我们不约而同的点点头。
 
  我焦急地说:“师傅,你一定替我们想想办法。”
 
  师傅若有所思,绷着脸说:“我也正在想办法呢,可我们都是有力用不上。”
 
  英子说:“洪老师说过,没有爬不过去的坡,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师傅投来赞许的目光,说:“英子说的对,办法总比困难多,我想把此事尽快汇报组织。”
 
  我说:“那要什么时候?现在是火上房了。”
 
  师傅说:“事不宜迟,我马上去山里找组织。”
 
  我见过佐藤对一名八路军的严刑逼供,担心地说:“洪老师会受不住佐藤折磨的。”
 
  师傅平静地说:“你可以放心,洪老师是我们一名勇敢坚强的战士,刀山火海都不会拿他如何的。”
 
  我点点头,英子、大牙和顺子也跟着点点头。
 
  师傅说:“你们听通知,一切行动听指挥。”说完,他拍拍我的肩膀,“你尽快去玉皇宫,天黑以前把这个消息告诉丰同志。”
 
  英子和顺子眨巴着眼,望着我,一脸的迷惑。
 
  “这是秘密。”我故意挤了一下眼眉说。说着,我向他们挥挥手,向镇外跑去。
 
  5
 
  我奔往玉皇宫,见到被称为“魔鬼风”的丰同志,眼泪巴巴地把洪老师被捕的消息告诉了他。
 
  他沉吟片刻,意味深长地说:“看来,佐藤是要逼我出山了。”
 
  我欣喜地摇着“魔鬼风”的胳膊,千恩万谢地说:“洪老师有救了,我们的儿童团也不会散了。”
 
  “这一天注定要来的。”“魔鬼风”沉重地点着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也需要大显身手。”
 
  我立正站好,郑重其事地说:“为了救洪老师,我什么也不怕。”
 
  “魔鬼风”说:“老子英雄,儿好汉。好样的,你一定会成为小英雄。”
 
  我愣怔了一下,觉得“魔鬼风”说得不妥。可转念一想,我觉得他说的也不无道理。我的爸爸和妈妈去战场,肯定也是英雄。我很久已经忘记寻找爸爸、妈妈的事情了,“魔鬼风”肯定能知道他们的线索。我心里想:“现在哪是时候?救洪老师才是最重要的。”我恳求说:“快些把任务交给我吧。”
 
  “魔鬼风”说:“你利用你和佐藤一郎的伙伴关系,弄清洪老师被关在那个房间,最好画一张地形图。”
 
  于是,我马不停蹄,风一样跑像鬼子营部。
 
  6
 
  到了营部,我就拉上佐藤一郎在营部到处玩耍,努力寻找洪老师被关押的地方。其实,我带着他玩耍,是为了掩人耳目。
 
  每到一处,我总是留意观察,恨不得马上见到洪老师。从训练场到军备处再到刑讯所,一连转了几个地方,也没有发现洪老师的动静。
 
  佐藤一郎责怪我玩得心不在焉,嚷着要回指挥部。
 
  我只好编造一些好玩的东西,逗他开心,并答应带着他去山上好好疯一回。
 
  佐藤太郎勉强应允,和我一同玩捉迷藏的游戏。
 
  后来,我从大耳朵那里得知,洪老师被关押在谷野的特战营,就快速跑向特战营部。靠近特战营部的时候,我加快速度,躲过岗勤兵的拦截,跑进了院子。我瞄着腰,在特战营部里躲躲藏藏,细心寻找洪老师的动静。
 
  佐藤太郎在后面紧追不舍,却落后我几十米,就被已经有所准备的岗勤兵抱住了。他叫嚷着,又踢又咬,挣脱了岗勤兵。他在特战营部里四处搜寻我的身影。
 
  岗勤兵对我们很熟悉,加上佐藤一郎是佐藤的心肝宝贝,谁也不敢惹他不开心的。
 
  我故意被佐藤一郎发现,然后让他再躲藏,我在后面追赶。在院子里跑了几圈,我终于发现医药室有些可疑,就故意放慢速度凑近门窗,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我没有探听到任何声音,开始怀疑大耳朵说的话是否准确。我见院子里没人关心我和佐藤一郎的追逐,胆子就大起来。我跑到医药室的窗子下,隐隐约约听到里面的呻吟声。此刻,我断定大耳朵的话确凿无疑,心里沾沾自喜。没想到,我的耳朵突然被拧住了,整个身子也跟着被提了起来,接着就是两个耳光。顿时,我眼冒金星,脸上火辣辣的,两手捂住脸。我凭叽里呱啦的叫骂声,判断出是谷野。我见势不妙,撒腿跑出营部。
 
  佐藤一郎也跟着跑出来,在后面喊叫着我的名字。
 
  突然,我意识到还没有弄清周围的情况,不能贸然离开,马上停下脚步。我蹲在地上,装作等待的样子,观看着营部四周。顿时,我大惊失色。
 
  特战营部的墙上架起了铁丝网,网上张着一根根铁刺;墙根竖着一扎长的尖竹,约有二尺多宽,向外是近一丈宽的干玉米杆;四周有三四个鬼子在巡逻。
 
  面对如此严密的重围,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为解救洪老师感到绝望。我想,除了神兵天降,才能绝地逢生。
 
  五、神兵天降震惊鬼子营
 
  1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闪烁着几颗晶亮的星星。风儿凉嗖嗖的,摇动着露珠从树枝上落下来。有的露珠偶尔落到我的勃颈上,顺着脊背往下淌,凉丝丝的。路边的野草满挂着露珠,没等我走几步,鞋子已经湿漉漉的。为了掩人耳目,我只能在路边的沟渠坡上行走。我脚步匆匆,直奔玉皇宫。
 
  我找到“魔鬼风”,把洪老师被关押的位置和画得不成样的地形图递给他。我一口气述说完谷野营部四周的情况。
 
  “魔鬼风”紧紧皱着眉头,一次次握紧拳头,思索着。他不时地张开手指向后搔着头发,沉默不语。
 
  我的心里翻江倒海一般,实在不能再忍受他的沉默,拽拽他的胳膊,催促说:“你可要想办法,洪老师现在很危险。”
 
  “魔鬼风”猛地抬起头,意味深长地说:“我去找佐藤。”
 
  我惊诧地张大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魔鬼风”说:“佐藤要的是我,凭我的人头足可以换回红云岭同志。”
 
  我连连摆着手,慌忙说:“佐藤是不讲信用的,你是白白去送死。”
 
  “魔鬼风”无奈地摇摇头,说:“就算是死路一条,我也要去闯一闯。红云岭还有更重要的工作。”
 
  我已经两眼含泪,呜咽着说:“希望师傅能找到组织。”
 
  “魔鬼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谁也帮不上了,除了他们插上翅膀飞过来。”
 
  我狐疑地望着他,问道:“为啥?”
 
  “魔鬼风”沮丧地说:“你还不知道,诡计多端的佐藤已经拆除悬心桥,改成了吊桥。这么宽阔的水面,是不会轻易跨过的。”
 
  我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满脑子的茫然。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舍得让“魔鬼风”去冒险,可一时又没有更妥当的办法。
 
  “魔鬼风”站起来,透过窗子,望着山腰处的鬼子营部。然后,他回过脸来,转身走到我身边,用手抚摸着我的头,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您就安排我。我也去打鬼子,去端鬼子的老窝,去跟鬼子拼命!”我拍着胸脯说。
 
  “你是革命的新生力量,一定好好成长。”“魔鬼风”摆摆手说,“我注定是一去无回了,能不能救出洪老师还不敢说。但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须告诉你,这是你洪老师被捕前嘱托我的。当前是革命非常时期,你一定要保密。”
 
  我想,一定是洪老师给我安排了重要的任务,我一定胜利完成,争取当一名合格的儿童团团长。我站直身体,两眼对着“魔鬼风”的目光,认真地说:“我是一名抗日儿童团团长,一定保守秘密,保证胜利完成任务。”
 
  “好样的。”“魔鬼风”闪过一丝笑容,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你们的洪老师是化名,真名叫红云岭,是你的亲生爸爸。”
 
  “魔鬼风”的话,如同一个响雷,在我脑门炸响。万万没有想到,我昼思夜想的爸爸竟然是洪老师,竟然成了佐藤的阶下囚。我与爸爸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我想像佐藤和谷野对他的折磨,心里骤然生出对佐藤和谷野的深仇大恨。在我心里,对鬼子的仇恨就像一头疯牛一样,挣断缰绳窜出来。我“呼”的一下站起来,憋涨着脸,嚎叫着:“佐藤,我杀了你!谷野、小鬼子,我把你们统统杀掉!”
 
  “魔鬼风”也不是好脾气,伸手把我死死抓住。他瞪着血红的眼,吼叫着:“你不是白白去送死?把你爸爸救出来,你却没了命。你爸爸会是啥心情?保护好你,是上级组织的命令。你让我咋向上级交代?上刀山,下火海,也用不上你一个娃子。”
 
  无论我又蹦又跳,又是嚎叫,最终被制止了,只能服从安排,按计划进行。
 
  “魔鬼风”绷着脸说:“半夜时分,夜袭鬼子营部,营救红云岭。我们会用灯楼发送信号,灯火熄灭点燃三次。这时,你的任务是引蛇出洞,把谷野引出营部。还有,我这里有一张纸条,你设法在没人的时候贴在佐藤指挥部门口。”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我看出,“魔鬼风”已经做好了“下火海”的充分准备。
 
  2
 
  我到了鬼子营部,处处安静得异常,好像一场大戏即将上演。
 
  我怀里像揣着一团火苗,烧灼着我的心,难以安静下来。
 
  我瞅准时机,把藏在弹子袋里的纸条拿出来,趁没有鬼子主意,把纸条贴在了佐藤指挥部的门口。纸条上写着:“佐藤老龟,今夜取你狗命!魔鬼风”
 
  顿时,谷野、大耳朵被调进指挥部;佐藤握着军刀在指挥部的院子里一圈圈的转着,叫嚣,大骂,发疯一般;好多的鬼子在佐藤指挥部来来往往,神色紧张。
 
  我顾不上看热闹,在一旁绞尽脑汁思考着救爸爸的计划,担心“魔鬼风”的计划落空。
 
  我揪着心,数次到谷野的营部,想去探听一些消息,一无所知。我希望“魔鬼风”快些到来,快些救出爸爸,心急如焚。
 
  我只能把这些想法,深深埋在心里,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包括佐藤一郎也不能知晓一点儿。
 
  我百无聊赖,在指挥部到谷野营部的小路上和佐藤一郎漫无目的的闲逛。
 
  在谷野营部外,我看见到大耳朵坐在一块石头上歇息,忙跑上去。我用手比划着,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您说,洪老师偏偏和八路军拧在一起,还不是落个身首分离?还是您明智啊,跟着皇军吃香的,喝辣的。”
 
  大耳朵瞪我一眼,呵斥说:“哼,谁也说不定哪头炕热呢,混天熬日吧。你可要闭紧臭嘴,免得惹是生非。”
 
  我故意吐吐舌头,开始打探佐藤准备如何处置洪老师?
 
  大耳朵“哼”了一下,说:“佐藤是老谋深算,布下了天罗地网,想引诱大鱼上钩呢。”
 
  我装作似懂非懂,又是摇头,又是点头。
 
  大耳朵站起来,拍拍屁股,说:“跟你个毛孩子瞎扯啥?!”说着,他就快步走进指挥部。
 
  我坐到大耳朵坐过的石头上,在考虑着如何完成“魔鬼风”交给我的另一项任务。
 
  “你的任务是引蛇出洞,把谷野引出营部。”“魔鬼风”的话语还响在我耳畔。
 
  可是,我不知道如何引出谷野,只能望着关押爸爸的房子,一筹莫展。我捶着脑袋,扪心自问:“红星啊红星,你还是抗日儿童团团长呢,可你连自己的爸爸都救不了,还有什么脸面当儿童团团长?”
 
  佐藤一郎看到我怪怪的样子,独自用弹弓射击树上的鸟儿取乐。
 
  一只乌鸦落在近处的一棵樟树上,“呱呱”叫了几声。
 
  俗话说,乌鸦进宅,坏事跟来。
 
  我的心骤然沉重起来,觉得非常晦气,更加为爸爸担心起来,怒气直冲头顶。我顺手从腰里掏出弹弓,夹上一颗子弹射了出去。
 
  “呱”的一声后,那只乌鸦从树上落下去,落到营部墙根处的玉米秸上。
 
  顿时,我的眼前一亮,茅塞顿开。
 
  于是,我忙活起来。我先是砍了几捆拆,又弄回几抱玉米秸,把灶房堆得满满当当。接着,我又弄了许多的油松树枝,一堆又一堆放在了佐藤指挥部门口附近。然后,我又弄了七八串辣椒,挂在灶房内。
 
  一切准备妥当后,我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3
 
  星星漫天的时候,我望着崮顶的玉皇宫,灯火明亮,好像一双双闪亮的眼睛。我凝视着灯楼的灯火,等待着传来信号。
 
  夜静谧得让人窒息,我清清楚楚听得到佐藤的鼾声,以及细弱的虫鸣。此时,已经有许多的八路军已经隐在沉沉的夜色中。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但知道他们正在朝着鬼子营部奔赶。
 
  天空的弯月,如银钩一般滑向西方天边,星星们好像在窃窃私语。灯楼的灯火明明暗暗,正是约定的信号。
 
  我激动得跳起来。我把一直攥在手里的火柴用力划了几下,点燃火柴,又点燃玉米秸上的干叶子。随后,火苗就窜起来,窜得一尺多高。接着,木柴也被点燃了。我从墙上摘下那几串子干辣椒,挂在脖子上。然后,我抱起一大包燃起火苗的木柴堆在了佐藤门口,把干辣椒扔在了火苗上,跑出指挥部,又点燃了油松树枝。
 
  我跑到谷野营部的时候,看到佐藤指挥部已经一片亮光,冒出火苗。我满心欢喜,希望佐藤被烧死在里面。我趴在路边的沟坡上,隐藏着自己。
 
  突然,谷野营部响起急促刺耳的电话铃声,转眼间营部的灯光亮起来,鬼子们紧急跑到院子里,集合队伍。谷野带着队伍跑出营部,跑向指挥部。
 
  紧接着,一小队“鬼子”跑进谷野营部,接着是几声枪响。我心里敲着小鼓,不知道谷野营部里发生了什么。
 
  几分钟的时间,一伙“鬼子”从院子里急速走出,两个人抬着担架,上面是爸爸。我担心爸爸被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不顾一切地从沟里跳出来,冲向他们。
 
  “红星,快跟我们走!”我听到是“魔鬼风”的声音,知道爸爸得救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我想过去抱住爸爸,可突然想起放在路边的油松。我抱起一堆油松,扔在玉米秸上,看到火苗跳起来,才心满意足地去追赶“魔鬼风”。
 
  路过佐藤指挥部,我看到满院的火光和嘈杂的人影,说:“这是佐藤的老窝。”
 
  “魔鬼风”说:“我们先去镇上,这里会有刘队长带着其他的同志来收拾。”
 
  我提醒说:“佐藤已经换封住了吊桥。”
 
  “哈哈,桥上已经换成了我们的人,不用担心。”“魔鬼风”轻松地说。
 
  爸爸正在昏迷之中。我紧紧跟随在旁边,两只手握着他垂着的手,不知道是心疼还是喜悦,泪水汪汪。
 
  我们到了桥头的时候,听到鬼子营部枪声大作。
 
  “魔鬼风”让大家停下来,望着鬼子营部,欣喜地说:“我们与鬼子交上火了,等待胜利的好消息吧。”
 
  我疑惑地问:“你咋知道的?”
 
  “哈哈,我们的枪声和鬼子的枪声是不一样的。等你长大入了伍,就会懂好多好多的。”“魔鬼风”还在望着鬼子营部。
 
  我催促说:“我们快些去镇上吧,让牛中医快给爸爸看看病。”
 
  “嗯,给哨卡发送信号,放下吊桥,我们八路军的军医已经在桥对面等候。”“魔鬼风”说。
 
  我们过了桥,“魔鬼风”把爸爸和我交给了军医,说:“你们尽快处理身体伤口,消炎杀菌。红星在一边好好照顾。我回去助阵,打扫战场。”
 
  在亮光里,我看到化妆成鬼子的竟然是玉皇宫里的道长等人。我点点头,望着“魔鬼风”带领着道长等人走远。
 
  
4
 
  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把我惊醒。
 
  我抬起头,睁开惺忪的眼。
 
  太阳的光芒照射进屋子,照亮我的身子和爸爸的脸。
 
  爸爸的手正搭在我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抚摸着。他苍白的脸色泛起些许的红润,眼睛流露着温和。
 
  我眼里已经噙满泪水,望着爸爸刚毅的脸,想扑进他的怀里喊一声爸爸。
 
  “洪老师,洪老师——,鬼子被我们一窝端了。”
 
  英子和顺子、拴柱、大牙大呼小叫着跑了过来,打断了我的遐思。他们奔跑在阳光里,个个金灿灿的,像一只只火炬。
 
  我站起身,跑到屋门口,迎接他们。
 
  英子见到我,笑得山花般烂漫。
 
  顺子一下子把我抱起来。
 
  拴柱站在一旁笑呵呵的。
 
  随后,我们手牵着手,唱着《沂蒙小调》,欢快的跳起来,像一颗跳跃的心。
 
  人人(那个)都说(哎)沂蒙山好,
 
  沂蒙(那个)山上(哎)好风光。
 
  青山(那个)绿水(哎)多好看,
 
  风吹(那个)草低(哎)见牛羊;
 
  高梁(那个)红来(哎)豆花香,
 
  满担(那个)谷子(哎)堆满场。
 
  人人(那个)都说(哎)沂蒙山好,
 
  沂蒙(那个)山上(哎)好风光。
 
  人人(那个)都说(哎)沂蒙山好,
 
  沂蒙(那个)山上(哎)好风光。
 
  高粱(那个)红来(哎))豆花香,
 
  满担(那个)谷子(哎)堆满场。
 
  咱们的共产党(哎)领导好,
 
  沂蒙山的人民(哎)喜洋洋。
 
  沂蒙山的人民(哎)喜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