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娃
2018-06-20 15:53:00   
作者:李清波    阅读数:

  第一章
 
  一九四三年的春天,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已进行到第六个年头,日、蒋、伪三股势力合流,几百万敌军同时出动,分割、围攻我各抗日根据地。和全国其他根据地一样,沂蒙山抗日革命根据地也面临着严峻的考验。
 
  在沂蒙山根据地的西南角,有一个张家庄。这个村庄有一百多户人家,村前紧靠一条小河。顺着河堤向西,不到八里,河对岸就是栗寨镇。张家庄村后西北角是一片树林,林子里有一座古老的龙王庙,顺着小庙向东北走,不到十里就是大青山。
 
  张家庄,这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子,是我鲁西南解放区的一个前哨阵地,也是一把刺向敌人的锋利钢刀。日伪军曾几次想占领它,征服它,但每一次都遭到我解放区军民的迎头痛击,以可耻的失败而告终。现在,又一场激烈的、惊心动魄的武装斗争,即将在这里展开。
 
  一个晴朗的早晨,河堤上的柳树行,像一团团绿色的云烟,在春风中轻轻地飘动。绿树丛里,一两树杏花开得正艳,像朝霞一样灿烂夺目。张家庄东头两间茅屋的门前,民兵队长张大力,叉开两腿,骑在长木板凳上,弓着腰,两只手掌着一个手拉钻,正在用力地给羊角号钻眼。在他身旁,放着一杆大枪,一把铁锹。这时,在他的对面,还有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娃子,撅着屁股,用两只小手牢牢地握着羊角号,帮助张大力使劲。
 
  这娃子名叫山娃,今年才十三岁,是张大力的儿子,也是张家庄儿童团的团长。
 
  “呼——呼!”钻杆在飞快地旋转。
 
  “哧——哧!”钻头在低沉地嘶鸣。
 
  “快了,快了!”因为小手用力,脸蛋儿努得绯红的山娃,为爸爸鼓劲。
 
  张大力不说也不笑,一手掌钻,一手拉弓,很有节奏地用着力。钻呀,钻呀,银光闪闪的钻头,已经钻到羊角里面去了。忽听“噗”的一声,张大力抬起头,直起腰,笑哈哈地举起手摇钻。羊角号被穿通了,亮晶晶的小钻头,从这一边透到那一边,露出一个小尖儿,闪闪发亮。
 
  “通了,通了!”山娃高兴地跳了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段红丝绳:“爸爸,快拴上。”
 
  张大力接过红丝绳,对准羊角号上的眼眼,穿过去,挽上扣,又打了一个蝴蝶结,向山娃的脖颈上一套,含笑说:“好,这一下就像个小号兵啦!”
 
  山娃穿着一件浅蓝色对襟粗布小褂,腰束一根皮带,皮带里还插着一只木头制的小手枪呢。羊角号在山娃的胸前晃悠了两下,稳定在第三颗纽扣上,像一个金色的月亮,美极了。
 
  山娃挺起胸脯,右手抓起羊角号,一扬脖,拉出一个要吹号的姿势。当羊角号刚刚接触到嘴唇,他的眼珠儿转动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立即把羊角号从嘴上取了下来。
 
  “爸爸,上一回,可是吹的这种号?”
 
  “哪一回呀?”张大力说着便背起了大枪,握起铁锹。
 
  “打仗那一回。”
 
  “哪一仗呀?”
 
  “打死伪军副司令,熊瞎子。”
 
  “噢。”张大力笑了,“那一回,就是吹的羊角号。”
 
  “爸爸,给我讲讲那次打仗的故事吧。”
 
  “指导员上罢课,我还要领着民兵练武。有空再给你讲。”
 
  “爸爸,还是下雪天你就说,等有空就给你讲。现在,杏花都开了哇!”
 
  “好,再给你讲一回。”张大力往板凳上一坐,把山娃拉到身边,开始讲那段战斗故事。
 
  那是去年秋天,伪军副司令熊瞎子带领一队人马到张家庄一带来抢粮。熊瞎子原名熊家梓,因为他一肚子坏水,无恶不作,老百姓就利用谐音给他取了这么个外号。这家伙的胆子可大啦,因为在没出发之前,他派人摸过情况,知道八路军的主力部队都到沂蒙山里休整去了,便想趁这个空隙捞点油水。太阳已经偏西了,那些家伙也把东西抢足了,才大摇大摆往回走。他们根本没有把民兵队和地方武装力量放在眼里,这就导致了他们的惨败。此时,张家庄民兵队早与县大队取得了联系,集中了三十多条枪,由马大队长带着,悄悄地在大路两边的松树林里埋伏好了。第一队人马过去了,民兵队没有动;第二队人马过去了,民兵队还没有打;第三队中就有这个副司令熊瞎子,他骑着白马,挎着洋刀,正在大大咧咧地摆威风呢。早在松树林里准备好了的马大队长,看准时机到了,把大手一挥:“冲哇!”大伙一阵风似地冲了上去。“乌嘟嘟,乌嘟嘟!”雄浑有力的羊角号吹响了。“轰!”几十颗手榴弹在敌群里爆炸了。“哒哒哒!”长枪短枪,一齐打响了。那位副司令熊瞎子,还没闹清是怎么一回事,就一头栽到马下,断气了。伪军们一见司令被当场击毙,又不知八路军来了多少,吓得亡魂丧胆,只顾四散逃命。仅这一次伏击战,县大队和民兵队就缴获了三十多条枪。
 
  故事讲完了,可是山娃仍然瞪着虎势凌凌的大眼睛,还想听下去。他多希望能像爸爸那样,参加那样的战斗,缴获一支小手枪,挂在腰里,那该有多好。到那个时候,他就该把这支玩得全身发光的小木头手枪收起来了。
 
  山娃见过许多八路军,给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县大队的马大队长。他穿一身灰军装,直挺挺的帽檐伸在额头上,风纪扣总是扣得整整齐齐。那神气,那架势,那步伐,多带劲呀。
 
  “爸爸,”山娃很自信地说,“我长大了,一定要当八路军。”
 
  “噢。”张大力爱抚地望着儿子,“你可知道,为什么要当八路军?”
 
  “打鬼子呗。”
 
  “打鬼子又为的是什么?”
 
  “你不是说过嘛,要解放全中国。”
 
  “全国解放以后呢?”
 
  山娃瞪着一双大眼,答不出来了。
 
  “山娃,”张大力抚摸着山娃的满头黑发,亲切地说,“共产党、八路军,打鬼子,解放全中国,都是为了一个目标,就是实现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
 
  ”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山娃轻轻地念着这几个字。
 
  “在那个社会里,没有剥削,没有压迫,全体劳动人民,都过着幸福的生活!”张大力以激动的心情,讲述着在上党课时听来的那些鼓舞人心的道理。
 
  这个美好的社会,什么时候才能到来呢?山娃望着村前小河里的那欢快奔流的碧水,凝神地思索着。
 
  “看你们爷俩儿,这是在干什么呢?”
 
  张大力回头一看,见母亲搬着一辆纺线车,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放在向阳的地方,一面纺线,一面笑着说。
 
  “娘!”张大力笑望着老人家,“山娃说,长大了要去当八路军。”
 
  “奶奶。”山娃也高兴地抢着说,“爸爸说,将来咱们要……”
 
  “呱哒、呱哒、呱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山娃的话。三个人同时向河堤上望去。只见一个八路军战士,骑着一匹火红的战马,穿过河堤上的柳树行,飞奔过来。
 
  “是谁?”
 
  没来得及询问,战马已喷着热气,来到他们面前,“唰”地从马背上跳下一个人来。这人身穿灰军装,腰挎盒子枪,精神抖擞,步履轻捷,举止稳重,看样子全身都是劲疙瘩。
 
  “马大队长!”祖孙三代人,几乎是同声喊着跑了过去。
 
  马大队长拴好马,擦着脸上的汗水,大踏步走了过来。从他严峻的表情,张大力已经看出来,大队长这次来张家庄,很不平常。
 
  “老张,指导员呢?”马大队长用他那洪亮的声音说。
 
  “在给民兵上课。”
 
  “在哪?”
 
  “村后,柳树林。”
 
  “山娃,快去喊指导员,说有急事。”
 
  “是!”山娃飞快地向村后柳树林跑去。
 
  在往常,马大队长一来,总是笑哈哈的,见到山娃和儿童团员们,不是教大伙唱歌,就是讲战斗故事,有时还领着大伙做游戏呢。今天怎么了,是什么急事?
 
  高大的大青山,离村子只有十多里路。那黝黑的石块,半山坡绿葱葱的松树林,还有那石头缝里、黄土岗上的嫩草棵儿,在春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滴滴的。再往远处望,就是蓝蓝的天空,飘着几片白云。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从绿麦地里,飘来一阵歌声,嗓音是那样清脆。山娃打个眼罩望过去,噢,是小凤丽领着几个小姑娘在麦地里挖野菜呢。
 
  山娃忽然觉得嗓门痒痒的,真想奔过去,跟她们合唱一段。真要命!小凤丽又在唱《小小红缨枪》了,这是山娃最喜欢唱的一首歌呵。他情不自禁地用小手打着拍子,轻轻地哼起来:“红缨枪,红缨枪。枪缨红似火,枪头闪银光。站岗放哨查路条,坚决把日寇汉奸消灭光!……”由于高兴,他身子晃动起来,羊角号也跟着跳舞,一下子碰到了手上。山娃一把抓住羊角号,唱歌也停止了。他猛然想到:嗨!不行,马大队长找指导员,有紧急任务呵!
 
  紧靠交通沟,村子后边就是一片柳树林。在通往柳树林的小路口上,站着一个小家伙。他怀里抱着红缨枪,手里捧着个小书本,手指头划着书上的字,正在认真地读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这个小家伙,就是儿童团员小光,是山娃的好朋友。山娃悄悄地走到小光身后,从皮带里拔出木头小手枪,顶住小光的后脖颈:“不许动!”
 
  小光一抖神,抓紧红缨枪,扭头一看,是山娃,又高兴地笑了。
 
  “山娃哥,羊角号制好了吗?”
 
  “好了。”
 
  “嗨,真漂亮!”小光爱慕地把羊角号捧在手心里,“让我吹一吹好吗?”
 
  “不行,咱们是小号兵,要守纪律。”
 
  “什么时候可以吹?”
 
  “练号,在每天天亮的时候。”
 
  “好,明天我一定起早。”小光放下了羊角号。
 
  “指导员呢?”
 
  “在树林里。”
 
  “马大队长来了,喊她有急事。”
 
  “可是要打仗?”
 
  山娃心中也无底,但仍很神秘地说:“再等一会,我就可以告诉你啦!现在,好好站岗放哨!”
 
  山娃离开了小光,走进柳树林。
 
  三十多个民兵,整齐地坐在草地上。刚抽出叶片不久的柳树枝,像一缕缕绿色的丝绸在头上舞动着。每个民兵战士都背着枪,身旁放着劳动工具,有的还捧着笔记本,在记着笔记。指导员陈华同志,把短头发塞在军帽里,腰扎皮带,身背短枪,真比男同志还要威武。此刻,她手里提着一只布鞋,这鞋是蓝粗布帮,厚厚的千层底。山娃一看就知道,这是奶奶亲手给爸爸做的。
 
  “这是一只很平常的鞋。”指导员很认真地对大伙说,“可是,大力同志就用这只鞋,背在身后,当手榴弹用,大喝一声,缴获了敌人几支枪。这是什么原因?”指导员那对扑闪着长睫毛的大眼睛,望望每个人的面孔,“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们的民兵队士气旺盛,打得勇猛,一开始就把伪军的副司令打死了,敌人成了无头的苍蝇;从老张同志来说,他有强烈的阶级仇,民族恨,有高度的觉悟,必胜的信心,旺盛的斗志。这件事,生动地说明了一个真理:武器是战争的重要因素,但不是决定的因素,决定的因素是人不是物。”
 
  山娃很想继续听下去,可是,他想起了马大队长交给的任务,不得不走上前,轻轻地扯了扯指导员的衣袖:“指导员,马大队长来了。有急事!”
 
  “在哪?”
 
  “俺家门前,老榆树下。”
 
  陈华把民兵队作了简单的安排,便直向老榆树下走过去。
 
  山娃想起来,马大队长跑了很远的路,灰军褂汗湿了半截,一定口渴了,要给他送点茶水去。于是他也抓紧离开了柳树林,向家里跑去。奶奶已经把开水烧好了,正在向茶壶里灌呢。
 
  “给我。”山娃上前接过茶壶,又找了两只碗,提着向外走。刚走到门口,他又转过身轻声问:“奶奶,会不会又要打仗?”
 
  “先别问,快把茶送去。”
 
  山娃点了点头,很快来到老榆树下。马大队长正与指导员和爸爸说着话呢,一个个神情都很严肃。山娃一面倒茶,一面细心地听着。
 
  “敌人纠集了五个团的兵力,从南北两路进攻沂蒙山根据地。”马大队长的声音很低,但是每个字山娃都听得很清楚。果然不错,又要打仗了!山娃多希望亲自参加一次战斗,多希望亲手缴获一支小手枪呵!他很激动,又警告自己:要沉住气,要盯住爸爸。上一回打仗,爸爸硬要山娃带着儿童团躲到大青山上去。这一回,说啥也不干了。山娃知道,只要能跟爸爸在一起,准有打仗的机会。这件重要的事,他很想找小光等小伙伴商量一下。可是,他又舍不得离开这儿,很想听听马大队长还要说些什么。山娃倒满一碗开水,送到马大队长手里。
 
  接着,马大队长说到全世界的大事了。有些话,山娃还听不大懂,他断断续续听到,什么希特勒那条疯狗,快爬不动了;什么日本法西斯被包围,陷到人民战争的大海洋里了。今年是一九四三年,是抗日战争的第六个年头,毛主席和党中央已经向全国人民指出,世界形势已经出现转折,胜利的曙光,已经看得见了!
 
  曙光!什么叫曙光?山娃还闹不清楚。不过,这没有关系。山娃懂得,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胜利快到了。这不是小胜利,是大胜利,日本鬼子要彻底垮台,全中国的庄稼人要翻身、解放了。这消息,多叫人激动呀。山娃真想大声呼喊,让全村人都知道。但是不行,这是有紧急任务的时候呀!
 
  “天快亮了。不过,天亮以前,还要黑一黑哩。”马大队长习惯地整了整腰带,亮闪闪的眼睛,又瞟了瞟栗寨镇:“疯狗还在咬人,眼下的斗争还很艰苦,很残酷,一点也不能麻痹轻敌,还要经过几场血战呀!”
 
  几句话,又把山娃从欢呼胜利的想象中带到现实中来。这胜利,只是看见了,要得到胜利,还要狠狠地打,狠狠地斗!马大队长这回来,有急事,看来就是为了打仗!
 
  “好哇!”张大力捋了捋衣袖,拍拍背后的大枪,“咱们的家伙,一直握在手里呐。”
 
  “马大队长,”指导员问:“上级有什么任务?”
 
  “栗寨镇,跨河靠路,是个交通要冲。”马大队长顺着河堤向西望,栗寨镇上空雾气腾腾,几缕炊烟徐徐上升,十分宁静。“敌人的魔爪,可能要伸到这个镇上来。”
 
  “又要来栗寨?”指导员问。
 
  “嗯。”马大队长点了点头。
 
  “真是贼心不死呀。”指导员轻蔑地笑了笑。
 
  “敌人的这步棋,满重要呀。”马大队长在地上划了一个大圆圈,用手指点着说,“这里是沂蒙山,是咱们抗日根据地的心脏地带。敌人集中了五个团的兵力,从南北两路向这里进攻,结果扑了个空,人困马乏,进退两难。”
 
  “噢,”张大力细细地琢磨着马大队长的话,“敌人想抢占栗寨镇,把住这个交通要道,为他们的进攻部队运送粮草?”
 
  “不仅仅是运送粮草。”马大队长说,“同时也是为了找一条后路。”
 
  “后路?”张大力望望马大队长,又用询问的眼光望望指导员陈华。
 
  “对,从目前形势来看,如果敌人败退下来,栗寨镇就是敌人的一条咽喉要道。”指导员有些激动地说。
 
  “那就要卡住他们的脖子!”张大力坚定地说。
 
  “对,就是要卡住敌人的脖子。”马大队长说,“县委要我给你们带来的就是这个任务。”
 
  “好。”张大力把大枪向怀里一抱,“等黄狗子一来,就狠狠地揍!”
 
  “不能等。”马大队长说,“今天要立即派人去县城北门口,与地下联络点取得联系,及时掌握敌情,争取主动。”
 
  “好,”指导员说,“我们马上派人。”
 
  “指导员,”陈华的话刚落音,张大力挺身而出,“这个任务交给我!”
 
  “爸爸”,山娃一看时机到了,急忙上前拉住张大力的手,“我跟你一块去。”
 
  三个大人都望着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嘿嘿地笑了。
 
  “山娃,”陈华同志亲切地说,“别急。往后,要你干的事多着哩。”
 
  第二章
 
  月儿落了,星儿稀了,天空灰蒙蒙,大地静悄悄,这是黎明前最静谧的一个时刻,也是人们睡得最香甜的时刻。
 
  张家庄村前的河堤上,有一棵大椿树,挺直的树干,足有两丈多高。在那高高的树杈上,蹲着一个小孩。他的身体紧贴着树干,眼睛警惕地盯着河堤远处,胖乎乎的小手,握着一只精致的羊角号,这就是张家庄的儿童团长山娃。
 
  爸爸已经出去两天了,没有一点儿音信。连跟他一起去的芒种叔叔,也没有影儿。昨天晚上,县城里的鬼子和伪军,突然开来了一大批,住到栗寨镇,连夜抓人筑碉堡、修工事,不走了。张家庄离栗寨镇只有八里路,民兵队的活动已经处在敌人的眼皮底下了,每时每刻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情况。指导员陈华交给山娃的任务,就是在这里监视敌人的动向。
 
  矮墩墩的紫穗槐,像一堵绿色的墙,筑在河堤两边。从这高高的树杈望过去,整个河堤都在眼底。草棵里小虫子唧唧地叫着,露水悄悄把衣服打湿了,山娃觉得有一股寒气在向脖子里钻。他习惯地搓了搓手,轻轻地放在嘴上哈了两口气,振作起精神,望着河堤下面的大小道路,希望爸爸能从远处走来。
 
  “噼啪”一阵响声,从身后传来。山娃回头一看,从村子里跑出两个儿童团员。他们手端红缨枪,正在激烈地练刺杀。两个人不说一句话,从动作和身影上山娃看得出是小光和石虎。他正想和小光打个招呼,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从村里跑来。
 
  “小光,你们在闹啥?”
 
  “看枪!”小光丢下石虎向刚来到的小凤丽刺去。
 
  小凤丽闪身躲过:“你想干啥?”
 
  “练武!”小光笑着说。
 
  “凤丽,”石虎走过来说,“指导员开了半夜会,你可知道?”
 
  “知道。”
 
  “大力叔到现在还见不到影儿,你可知道?”
 
  “知道。”
 
  “黄狗子已在栗寨镇安下据点,你……”
 
  “知道。”
 
  “既然知道,就要做好准备,说不定马上就要打、打、打!”
 
  看到小光和石虎那个神劲,山娃几乎笑出声来。小伙伴们和自己一样,在等待着打仗呵!
 
  “汪、汪、汪!”几声狗叫从西北角传来。从张家庄到西北,有条小路直通刘庄。敌人难道会从小路窜上来?山娃拉住绳梯“唰——”从树杈飞落到地面。
 
  “山娃哥,有情况?”小光等三人,都围过来小声问。
 
  “嘘——”山娃伸出食指放在唇上,低声告诉小伙伴:“西北角,有狗叫。”
 
  小光等三人一同转过脸,侧耳细听,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
 
  “我去看看。”小光说。
 
  “一块去。”石虎和凤丽都不愿失去这个机会。
 
  “要走交通沟,”山娃嘱咐说,“不要暴露目标!”
 
  “是。”三个人一闪身,直向西北角冲去。
 
  山娃转过身来,抓住绳梯,正想上树,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副乡长王乐天走了过来。
 
  天渐渐亮了,映着柔和的晨曦,山娃看到王乐天那张瘦刀条脸上的两只眼睛,亮闪闪的,睁得特别大。
 
  “山娃,西北角有狗叫!”
 
  “是呀!”
 
  “好像在刘庄那个方向?”
 
  “对。”
 
  “要防备敌人从小道攻上来。山娃,你到村后,向西北角看看去。”
 
  “小光他们已经去了。”
 
  “他们贪玩,你要亲自去。”
 
  “这地方……”
 
  “我在这儿。”
 
  “你……”
 
  “你只管去。”
 
  “好。”山娃用小手按按挂在胸前的羊角号,转身就走。
 
  “汪——汪!”西北角又隐隐传来两声狗叫。山娃本来应该加快脚步,可是,他那两只脚好像很沉重,总是走不快。他记得指导员在交待任务时说:“山娃,这个地方,是个要害。千万不要离开一步!”现在,听了副乡长的话,要到村后去,这不是离开了吗?他想退回来,跟副乡长说说,不到村后去。可是转念一想,有副乡长在这儿呐,还有啥不放心的。
 
  山娃加快脚步,正急着向前赶,猛抬头,迎面又来了一个人。挨近一看,原来是农会主任赵怀林。他身穿一件老蓝布短袄,腰间扎着一条黑粗布腰带,带子里斜插着一颗手榴弹。
 
  “老主任。”山娃招呼道。
 
  “山娃,你到哪儿去?”
 
  王乐天连忙走过来说:“赵主任,村后有狗叫,我叫山娃去看看。”
 
  “不用去了。”赵怀林严肃地说,“我已布置民兵在那里巡逻。山娃,这个地方,你一步也不要离!”
 
  “是。”
 
  “老王,指导员要咱们动员乡亲们转移,赶快回去。”
 
  王乐天应了一声,跟着赵怀林向庄里走去。
 
  山娃抓住绳梯,又迅速爬上树杈。当他安定下来,警惕地望着河堤的时候,在他的面前,又清晰地闪现出王乐天那对睁得特别大的眼睛。副乡长平时话语不多,今天表现出的警惕性儿,还怪高的哩。
 
  河堤上射来一道手电筒的亮光,山娃立即警惕起来。
 
  又是两道电光闪过。这是最前哨的民兵,发回来的紧急信号。山娃抓起羊角号,刚想吹,忽听树下有人低声喊:“山娃,快下来!“
 
  山娃听出是指导员的声音。他抓过绳梯,飞身跳下。陈华同志已经领着几个青年民兵,来到树下了。
 
  “指导员,有情况!”山娃报告道。
 
  “知道了。”
 
  一阵风响,大堤上走来一个民兵,是大老韩。
 
  “指导员,敌人已经从栗寨镇出动了。”大老韩报告说。
 
  “什么方向?”
 
  “直奔咱们张家庄。”
 
  “噢。张队长可有消息?”
 
  “芒种已经回来。”
 
  “在哪?”
 
  又是一阵风,一个瘦小的身影,已经来到指导员面前。山娃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大前天跟爸爸一块去了解敌情的芒种叔叔。
 
  “叔叔,我爸爸呢?”山娃急着问。
 
  芒种叔叔没有回答,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机灵的山娃,感到情况不妙。怎么?难道出事了?在这紧要的关口,他多希望能看到爸爸那魁伟的身影,多希望爸爸领着民兵队,狠狠地揍那些黄狗子呵!芒种叔叔怎么搞的,为啥不说话?山娃心里焦急,他真想抱住芒种叔叔,大声地询问。
 
  指导员很冷静地说:“芒种同志,抓紧时间,汇报一下情况。”
 
  “张队长……”芒种抬起头,很痛苦地说,“被捕了!”
 
  “被——捕!”
 
  山娃听到这两个字,好像晴天里响了一个大炸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多少回,不论斗争多艰苦,爸爸总是胜利完成任务才回来。这一回,为什么会被捕?
 
  “芒种,详细说说情况。”陈华同志很镇静地说。
 
  芒种定了定神,说:“我同张队长,刚到县城北门桥头饭店,不到一会儿,伪军便衣队长熊仁,便带着几十名伪军,包围了饭店。张队长和我随着饭店里的顾客,分散隐蔽。可是狗熊仁两只贼眼直盯着张队长,好像早认识他似的。他指挥着他的爪牙,一拥而上。张队长一见势头不妙,没让敌人挨身,伸手抓过一条木凳,甩手打倒了两个敌人。熊仁手里的枪刚举起来,被张队长一脚踢飞几丈远。敌人仗着人多势众,后来……”
 
  “爸爸!”山娃听罢,猛转身扑到芒种怀里,紧紧拉住芒种的手,“叔叔,好叔叔,咱们走!”
 
  “山娃!”指导员拦住去路,“你到哪去?”
 
  “救爸爸去!”
 
  “救爸爸,靠你一个人能行?”
 
  山娃愣住了,昂起头,只见指导员两眼闪着怒火。山娃知道,在这个时候,指导员的心里比自己还要焦急。可是,她能压制住心头的怒火,稳如泰山。爸爸在家的时候,最喜欢听指导员的。现在爸爸被敌人捉去了,自己也应该像爸爸那样,服从指导员的命令。
 
  “山娃,”指导员接着说:“要依靠大伙,要依靠党呀!”
 
  指导员要说的话很多,可是,情况不允许多说。机灵的山娃,从指导员的眼神里,从那激动的声音里,他完全明白,眼前的情况,比爸爸被捕要严重得多。爸爸当时是一个人,现在,全体民兵都在这儿。敌人又在这个时候扑上来,想干什么?就是想拔掉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就是要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吃掉张家庄民兵队,就是要抢走这用鲜血换来的几十支枪。指导员这时候的担子很重,自己可千万不能哭鼻子,给指导员增加麻烦。山娃擦了擦含在眼角里的泪珠,把胸脯挺了起来。
 
  “指导员,”老农会主任赵怀林走了过来,“需要转移的乡亲们已全部离村。”
 
  “好!”陈华胸有成竹地说,“赵大叔,你带领民兵队,立即转移到大青山。”
 
  赵怀林应了一声,带领民兵迅速离去。
 
  老主任刚走,奶奶领着小光和凤丽赶来。
 
  “大娘,”指导员心情激动地说,“大力同志……”
 
  “知道啦。”奶奶打断了指导员的话,“有什么任务,快吩咐。”
 
  “大娘,”陈华同志低声说,“民兵队已全部上了大青山。你老人家快随他们转移。”
 
  “转移?”奶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城里今天不是要来情报吗?村子里难道不留人?”
 
  “要留。”
 
  “留谁?”
 
  “大娘,我另有安排。”
 
  “另有安排?”奶奶走近一步,拉住指导员的手,“指导员,这情报,关系到民兵队和乡亲们的生死存亡。联络点,怎么能够临时换人?”
 
  “你老人家,年龄大……”
 
  “年龄大,有经验,好掩护。”
 
  “张队长刚刚被捕……”
 
  “儿子被捕,我老妈妈顶得住!”奶奶满腔悲愤地说,“敌人还没有站稳脚跟,他们也不认识我这个老妈妈,用不着临时换人。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要紧呀!”
 
  “大娘!”
 
  “指导员,这任务,一定要交给我。”
 
  “还有我们!”山娃、小光和凤丽,一齐站到奶奶身边。一老三小,并排站在一起。四双眼睛,闪着仇恨的怒火和坚强的决心。陈华知道,这个任务,是不可能再更动了。
 
  “指导员,情况紧急呀!”奶奶催促着,“别再犹豫了。”
 
  “好吧!”陈华轻轻地点了点头,又把山娃、小光和凤丽三个细细地看了一眼,“山娃,你们三个要听奶奶指挥。”
 
  “明白。”
 
  指导员又向山娃和奶奶再次交待说:“上级交给咱们的任务,是及时掌握敌情,趁他们未站稳脚跟,配合县大队消灭这股吃人的野兽,打乱敌人整个部署。任务重大,情况紧急,要加倍留神呀!”
 
  晨风吹着,白杨树叶哗哗作响。东方天边的乳白色亮光,越来越鲜明了。
 
  “指导员,”奶奶再次催促,“你不能再耽搁了!”
 
  “大娘,小心。”
 
  “有山娃他们在一起,你不用惦念。”
 
  指导员抓过山娃的手,好像有不少话要说,可是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指导员,”山娃有些激动地说,“探情报,送书信,已经干过多少回了。我们有办法对付黄狗子!”
 
  “山娃,”陈华亲切地嘱咐,“完成这次任务,可能要遇到不少困难。你不仅要敢闯敢冲,还要机智灵活,多动脑筋,情报一到手,及时送上大青山。”
 
  “指导员,请你放心!”
 
  民兵队刚刚离开张家庄,日军小队长山田一本率领六十多名日伪军,很快进了村。他们东翻西找,不仅没有发现一个民兵队员,连粮食吃物也没找到。山田焦急地瞪大牛眼,问伪便衣队长熊仁:“怎么,情况的有出入?”
 
  “情况绝对可靠。王乐天是咱们的人,逮捕民兵队长张大力就是他出的力。”
 
  “为什么土八路的没有?”
 
  “可能上了大青山。我看,抓紧时机追!”
 
  “慢。”山田望了望披着满身红霞的大青山,又看了看安安静静、空空荡荡的张家庄,思索了一阵,猛然转过身来,指着便衣队,悄悄地对熊仁说:“你们的留下。”
 
  “是。”
 
  “我们的回去。”
 
  “啊?”
 
  “民兵队的……”山田指着张家庄,“我们的……嗯!”他两手做出一个包围的姿势。
 
  熊仁明白了山田的意图,喜形于色,摇晃着大拇指:“妙!太君高见!”
 
  第三章
 
  天空变得阴沉沉的,像一口黑锅罩在头上。村前的小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曲折,默默地向东流去。
 
  张家庄,这个一百多户人家的村庄,家家关门,没一个人走动,连狗叫都听不到。
 
  村庄的东头,有两间矮小的草屋,窗口透出一线灯光。一盏油灯就放在窗台上。头发花白的奶奶,坐在桌旁,聆听着窗外的动静。
 
  从小窗口向外望去,隔着小河,可以看到一道刺眼的亮光,晃来晃去。这是从敌人的碉堡里射出来的探照灯光。
 
  黄狗子昨晚进驻栗寨镇,今早冲进张家庄,连民兵队一根毫毛也没找到,只好放了一把火,烧了几十间房子,气急败坏的走了。可是,狡猾的敌人并没有完全放弃这里,熊仁的便衣队一天仍来骚扰三四次。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奶奶要完成从指导员手里要来的那个任务,就更加困难了。
 
  “吱——”草屋的小门被推开,山娃、小光和凤丽,一同走了进来。在灯光下可以看得清楚,山娃和小光都是长长的黑眉,大大的眼睛,一样高的个头,连嘴唇、鼻梁、脸蛋,也差不了多少。生人一看,都说这是一对双胞胎,没法分辨。细心的奶奶,却可以从眼神里看出,那个虎里虎气的小子,是自己的亲孙孙山娃;而那对有着俊秀、灵活的大眼的小子,则是张大力的好朋友李庆福的独生儿子。
 
  三个孩子走进屋里,围到奶奶身边。
 
  “奶奶,怎么还没有来?”山娃有些焦急地望着老人。
 
  “别急。到这里坐一会。”老人安慰着三个孩子,内心里却比孩子们还要急。指导员和民兵队都在大青山上等着呐,如果今晚取不到情报,同志们仍然不好开展活动呵!栗寨镇,是敌人的咽喉要道。能不能拿下栗寨,是关系整个沂蒙山区反扫荡的大事。马大队长为这件事,还亲自来过一趟。上级对张家庄和这个秘密联络点,寄托着很大的希望,可千万不能辜负党和同志们的希望呵!
 
  “村子里可有什么消息?”奶奶问。
 
  “奶奶,”山娃靠近老人的耳朵,轻声说,“小光的舅舅捎来一个口信。”
 
  “哪个舅舅?”
 
  “老全舅舅。”
 
  “老全?”奶奶面前出现一个瘸着脚的中年人。孟老全,原来也是个雇工,与山娃的爸爸张大力同在地主栗福恒家当长工,被一匹受惊的马一脚踢断了脚骨。栗福恒翻脸不认人,一个工钱不给,把老全赶出门外。张大力背着他到处求医,好不容易保存了一条命。从此,他一只脚残废了,不得已,改学厨师。前两年,他在县城一家饭馆帮工,伪便衣队长熊仁看他炒得一手好菜,又硬逼着他跟着便衣队做饭。这次熊仁来到栗寨镇,难道也把孟老全带来了?这位一肚子苦水的苦命人,裹在这群野狼里,思想状况怎么样?奶奶现在还真的摸不到底。
 
  “老全也在栗寨?”奶奶问。
 
  “在。”小光悄悄地说,“在敌人的据点里做饭。”
 
  熊仁,是个什么人?奶奶知道。他是伪军副司令熊瞎子的儿子。自从熊瞎子上回来抢粮,当场被击毙,熊仁就把张家庄民兵队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做梦也想为他老子报仇。在县城门口,把大力捉走的,是他;这一回,带领人马在栗寨安上据点,到处杀人、放火的,也是他。这条狗,恶已经作够了,早晚要把他收拾掉!
 
  “小光,”奶奶问,“老全捎来的是什么口信?”
 
  “舅舅叫我去一趟。”
 
  “他不能出来?”
 
  “黄狗子不让他出来。”小光靠近老人的耳朵,说,“舅舅说他不能来看我妈,想看我一眼。”
 
  “他们怕呀,怕老全舅舅给民兵队送信。”凤丽说。
 
  “奶奶,要是真能去一趟,见到舅舅就好了。”小光有些激动地说,“舅舅在那里做饭,对黄狗子的情况摸得清楚。”
 
  “老全舅舅,会跟咱们说吧?”凤丽问。
 
  “这还用问。舅舅的心,不会变的,向着咱们哩。”小光很自信地说。
 
  小光和凤丽说个不停,山娃却瞪着一双大眼站在旁边。奶奶感到有些奇怪,这位儿童团的领导人,今天怎么这么老实,不说话呀?老人家不由得望了小孙孙一眼。
 
  “奶奶,“山娃看见时机到了,有些激动地说,“交通员叔叔如果今晚不来,我想同小光一块,到敌人的老窝去走一趟。”
 
  “我也去。”凤丽抢着说。
 
  奶奶明白了,山娃虽然说话最迟,其实他是在想心眼哩。老人把三个孩子打量了一番。山娃和小光是同年,今年都是十三岁,凤丽只有十二岁。这样三个嫩芽芽,钻到那群狼窝里去,能行?环境太险恶了,孩子们都这样小,万一出了事怎么办?不行,不能让孩子们冒这样的险。多好的孩子呵!他们机灵、能干、勇敢,人虽然小,颗颗心都向着革命。唉,宁愿我老妈妈冒一百个险,也不能让孩子们钻到狼窝里去。
 
  “奶奶,”机灵的山娃,好像看透了老人的心事,“黄狗子都是些欺软怕硬的货色,越躲,他越欺侮人。干脆,钻进他的老窝里,看他又能怎么样?”
 
  “奶奶,”小光接着说,“咱们跟黄狗子打交道,不是头一回了。他们没什么了不起。只要把人数、枪支摸清楚,向指导员一汇报,民兵队一下山,嗨!就可以狠狠地揍啦!”
 
  “指导员说过,咱们的任务挺重要,要趁敌人没站稳脚跟,把这个据点拔掉,打乱敌人整个部署。奶奶,咱们不能等呀!”山娃把小拳头握得铁紧。
 
  “指导员还说:要多动脑筋。”小光学着指导员讲话的姿势,“奶奶,到这个时候还没来人,咱们要开动开动脑筋啦。”
 
  三个孩子,想着一个主意,说起来没完。奶奶一声不响,轻轻推开木板门,走了出去。三星已斜向大西南快要落地了,时间是不早了。被敌人烧着了的房子,仍有的还在闪着火苗儿,有时还飞出几个小火星,飘呀飘,一直飘到高空。交通员同志为什么迟迟不来,难道路上出了问题?她想起经常来联系的老郭同志,他沉着、细心,是一位久经考验的老交通员,奶奶信任他。老人家多么希望他能够像往常一样,沉着机警地走进这间茅屋来。
 
  “砰!砰!”从村后树林里,传来两声枪响。奶奶心里一动,转身走回茅屋,轻轻关上木板门,又坐回到原来的木凳上。
 
  “奶奶!”三个孩子都瞪大了眼睛,“又出事啦?”
 
  “嗯……”奶奶痛苦地点了点头,“看来,敌人设下了埋伏。”
 
  三个孩子的目光,同时转向窗外。窗外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奶奶,我出去看看。”山娃一转身就想去开木板门。
 
  “山娃!”奶奶用低沉严厉的声音阻止了山娃,“不能去!”
 
  “奶奶,情报接不到,要耽误大事呀!”山娃焦急地说。
 
  “你这样出去,能接下情报?”奶奶问。
 
  “奶奶……”
 
  “别吭声!”
 
  三个孩子又围到奶奶身边,默默地坐着。
 
  山娃痛苦地用牙齿咬着下嘴唇。这时窗外传来呼喊声:“捉住他!捉活的!”山娃再也蹲不住了,他猛然站起,说了一句:“奶奶,我出去看看,马上就来。”接着,山娃一转身冲了出去。他的动作是那样快,奶奶连说句劝阻的话都来不及。
 
  风,吹动着糊在窗棂上的碎纸片,“吱——啦!吱——啦”响着,小小的油灯慢悠悠地晃动着那红色的火苗。
 
  “嘭、嘭、嘭!”
 
  是什么声音?忽断、忽续,有时清醒,有时模糊。呵!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好像不是一个,而是一群。好像在挣扎,好像在推撞。这方向,仍然在村后西北角的林子里。声音渐渐地远了,渐渐地什么也听不见了
 
  夜,又是那样安静,只有风吹着窗上的碎纸片,“吱——啦!吱——啦!”作响。
 
  “嘭!”山娃突然推开木板门,冲了进来。
 
  “奶奶,交通员叔叔被敌人抓去啦!”山娃痛苦地扑到奶奶怀里,眼泪都快要急出来了。
 
  “指导员还在等着呀!”小光再也坐不住了,一转身就想向外冲。
 
  奶奶一把拉住小光:“孩子,坐下来,咱们慢慢想办法。”
 
  三个孩子又围到了奶奶身边。
 
  “奶奶,”山娃经过一番思索,胸有成竹地说:“办法只有一条,不能再犹豫了。”
 
  “哪一条?”
 
  “天一亮上镇。”
 
  “干什么?”
 
  “找老全舅舅。”
 
  呵!奶奶明白了,小孙孙仍然在想那个心事。这个小人儿,平常在家里就不大肯多讲话,可话一讲出口,就认认真真。这一点性格,多像他爸爸呵!
 
  也许孩子们想的对,取不出情报会误大事的。他们人小,便于活动,如果能够钻到敌人的据点里去看看,摸摸情况,倒是很有用处的。
 
  “奶奶,你就同意了吧。”三个儿童团员,几乎是同声恳求。
 
  油灯在窗台上闪亮,三双亮晶晶的眼睛,一齐望着奶奶,三颗激烈跳动的心,紧紧地靠在一起,三双紧握着拳头的手,充满着仇恨的力量。
 
  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有多少人,为了革命事业,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在这静静的夜晚,仇恨的怒火,燃烧着多少人的胸膛!杀人的强盗,已经冲到家门里来了,路,只有一条:踏着烈士的鲜血,斗争、前进!
 
  “好吧。”奶奶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终于开口了,“去请示一下指导员,只要她同意,你们可以去一趟。”
 
  “好!”三个儿童团员,把三双小手紧紧地握在一起,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了。
 
  “快准备,明天一早行动。”儿童团长小手一挥,精神抖擞起来了。他拉着小光和凤丽,就想向外走。
 
  “山娃,你等一等。”奶奶站了起来。
 
  小光拉着凤丽走了出去。山娃又靠到老人身边。
 
  在灯光下,奶奶望着小孙孙,摸摸手,摸摸头,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儿子已经被敌人捉走了,小孙孙又要到老虎口里去,老人家的心里无法平静。在四年以前,也就是山娃刚刚九岁的时候,日本鬼子第一次进犯张家庄,山娃的妈妈李景真,为了掩护一位受了伤的八路军女战士,光荣地献出了生命。媳妇牺牲以后,奶奶就接过来抚养山娃。她看到小孙孙一天天长大,心里很高兴。可是,在这战争的年月里,为了消灭侵略的强盗,虽然很舍不得,奶奶还是下定决心支持小孙孙提出的这个大胆的行动。
 
  “山娃,这一回,是到老虎嘴上拔牙啦!”
 
  “奶奶,我知道。”
 
  “你打算怎样进敌人的据点?”
 
  “小光和凤丽,就说是看舅舅,我可以挎着五香蛋叫卖,”山娃把胳膊一弯,做出一个挎篮的姿势,“保准不让黄狗子看出漏洞。”
 
  “如果在据点看到你爸爸呢?”
 
  山娃那双大眼,忽闪了两下,热血直向胸中涌来。是呀,熊仁这次来栗寨镇安营扎寨,会不会把爸爸也带来呵!这两天,他一直睡不好觉,一合眼,就梦见爸爸。他把自己的小脸,贴在爸爸宽阔的胸膛上,听他讲战斗故事。爸爸的声音、笑貌、手势,山娃都很喜欢。醒来的时候,当他发现是躺在奶奶的身边,爸爸并没有回来,热泪便一滴一滴滚下来。爸爸打仗很勇敢,乡亲们很需要他呀。
 
  “奶奶,”山娃的眼里喷着怒火,“只要见到爸爸,我要想尽办法,救他出来!”
 
  奶奶把山娃搂在怀里,把小孙孙的圆脸蛋贴在自己的白发上:“孩子,救爸爸,靠你一个人能行吗?”
 
  山娃紧贴着奶奶,热泪在眼眶里乱转。他想:只要能救下爸爸,我宁愿拿十个山娃去换!
 
  奶奶沉默了一会,又昂起头来,用两只老手,握着小孙孙的小手:“山娃,要记住:进了狼窝,要一个心眼完成党交给的任务。”
 
  “嗯。”山娃认真地点着头。
 
  “不要乱冲乱闯。救爸爸,要靠民兵队,要靠党!”
 
  奶奶的声音虽然很低,可是,每一个字都深深地印在山娃的心坎里。山娃知道,奶奶和自己一样想念爸爸。可是,奶奶不论什么时候,都把党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奶奶,我记下了。”山娃昂起头,用很快的动作,擦去了眼角上的一滴泪花。在奶奶的眼里,那眉梢,那嘴唇,那虎凌凌的眼神,小孙孙有不少地方都像他爸爸。这孩子胆大,还很有心眼,奶奶交给他的任务,每一次都完成得很好。对小孙孙,老人家是信任的。但是,这一回任务太不平常了,她不得不格外细心呀。
 
  山娃的小褂,肩头和前襟上已经补了几块补丁。老人家摸了摸山娃的衣襟,碰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就问:“这口袋里装的是什么?”
 
  山娃很快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个很精致的羊角号。这是爸爸亲手给山娃做的,是他最心爱的礼物。自从爸爸被捕以后,他每想起爸爸,就手捧这羊角号,望了又望,亲了又亲。
 
  “把这个交给我。”奶奶望着山娃。
 
  山娃那两道长眉,微微地皱了起来,眼睛一直离不开羊角号。小手刚想捧出来,交给奶奶,忽然又缩了回去。他眉头一扬,带着恳求的口气说:“爸爸说过,我是个儿童团员,也是民兵队的一个小号手。这羊角号,就是我的武器,不论什么时候,不要离开它。”
 
  “这次,你不是要到敌人的据点里去吗?”
 
  “临走的时候,我再交给奶奶。”
 
  奶奶点了点头。老人家望着这个倔强的小孙孙,眼前又同时出现了儿子张大力的高大身影。这一老一小,都是铁打的硬汉呵!
 
  “奶奶,还有什么事?”山娃轻声地问。
 
  “一定要去见见指导员。”奶奶望着窗外的大青山,山峰被黑夜吞没了,“到了敌人的据点里,会碰到啥情况,找老全说些啥,要注意哪些问题,都要听指导员嘱咐。指导员同意了,你们才能够去。”
 
  山娃连连点头。这件大事,应该听听指导员的意见。有奶奶和指导员帮助出主意,就更有信心闯这趟老虎窝了。
 
  第四章
 
  山风吹过来。蓬蓬勃勃的紫穗槐树丛,猛烈地摆动着,像一匹正在奔跑着的野马。
 
  栗寨镇北头,有一座石砌的大桥。一个穿着黄军装的伪军,肩扛着枪,枪尖上亮着刺刀,在桥头上来回巡逻。
 
  小光和凤丽,换了一身新衣服,讲明是来看望舅舅孟老全,很顺利地过了桥。山娃提着一只小砂锅,砂锅下是烧得很旺的木炭火,锅里头装满了五香蛋。伪军一见砂锅里腾腾地向外喷热气,口水几乎流了出来。山娃拿出三个五香蛋,才堵住这只狗嘴,过了桥头这一关。
 
  今天是旧历初三,是逢集的日子。往日,都是人群拥挤,今天却是冷冷清清。
 
  “五香的鸡子哎,滚热的!”山娃一面叫卖,一面看着周围的动静。小光和凤丽跟着山娃后边,相距二十多步远。他们看到山娃脚步沉着、稳重,叫卖不慌不忙,很像一个熟练的小贩。要是在平时,凤丽准会笑出声来,可是今天千万不能笑。正如奶奶所说,这是到老虎嘴上去拔牙呀!
 
  小光望着山娃,心里想的就更多了。这两年,栗寨镇成了敌我双方拉锯的一个地点,为了送书信,探敌情,山娃哥挎过瓜子篮,卖过西瓜片,背过粪箩头,装过割草娃,真是扮啥像啥。不论碰到什么样的情况,他都是不慌不忙,外表上看起来是一副憨头憨脑的模样,心里可精明得很呐,总能够巧妙地骗过敌人,胜利完成任务。有一回,指导员叫他到城里火车站去,看看敌人的弹药库设在什么地方,他背起一面牛皮鼓、拿起鼓槌、铜板就去了。黄狗子说他人小,不像是个说鼓书的,他把鼓架一支,叮叮咚咚就唱起大鼓书来:“山外更有青山高,人外有人出英豪。唱一段老虎要跟猫学艺,胆大的狸猫就把虎来教……”黄狗子一下子听得入了迷。结果,山娃不但摸清了情况,黄狗子还乖乖地把他送了出来。自己虽然和山娃哥同岁,可还没有单独执行过任务呢。这一回,我一定要好好向山娃哥学习,坚决完成任务。
 
  这几年,栗寨镇的大财主栗福恒因为害怕共产党找他算账,带着家眷搬进县城去了,在栗寨镇上留下了一座空宅,敌人一来就成了现成的据点。到了栗家大院门口,山娃把砂锅放在一个斜对面的小街口,一时低头拨弄炭火,一时抬起头来看看这砖砌的大院:一人多高的院墙是清一色的灰砖到顶,高高的门楼上排列着一行行鱼鳞碎瓦,气派的黑漆大门两边站着两个持枪的伪军。看样子,敌人的老窝就安在这个大院里。
 
  山娃把一块黑色的纱巾打开,把砂锅口盖了个严严实实,又把一双圆竹筷并排着往锅口一放。小光和凤丽,看到了山娃这些行动暗号,互相递了个眼色,便手牵着手,一同向伪岗哨走去。
 
  山娃手提着小砂锅,来回叫卖,眼睛时刻不离那个黑漆大门。等呀等呀,时间过得这样慢,小光和凤丽仍然站在门口,两个哨兵正在盘问什么。小光的胆子向来是比较小的,譬如捉老鳖、掏黄鳝之类,他就不敢轻易动手,而山娃却像捏面团一样手到擒来。不过,小光也有头脑灵活、认真负责的特点,他只要接受了任务,就会想尽办法加以完成。为了看望舅舅,昨天夜晚他几乎没咋合眼,一直在想主意。现在,他为什么老是站着不动呢?
 
  “回去,回去!”两个门岗很不耐烦地往外推,小光和凤丽噘着小嘴慢慢转过身,往回走来。
 
  五分钟以后,三个小孩在小巷拐弯的一个僻静地方,碰了头。原来,敌人的岗哨说:队长今天命令,任何人不准进大院,看孟老全也要等明天再来。为什么今天不准进,推断不出,估摸不透。
 
  怎么办?好不容易闯过大桥,进入街道,难道半路上退回去?等到明天如果再不准进,那又怎么办?
 
  这次侦察,是山娃主动提出来的。奶奶同意了,指导员批准了,临上路的时候,陈华同志还告诉山娃,根据已经掌握的情况,交通员同志是被捕了,现在仍关在栗寨镇,带来的那份情报放在什么地方?情况不明。等见到老全舅舅,要想尽办法把情报搞到手,及时送上大青山。大伙都在等着呀!现在,如果空着手回去,怎样去见指导员和民兵队?
 
  爸爸经常到敌人老窝里了解情况,从来没有空手回来过。上次在县城门口被捕,他还用一条板凳打倒了两个敌人呢。现在,自己怎能在困难面前向后退?
 
  “我来试试。”山娃提起小砂锅。
 
  “山娃哥,不行,他们这些家伙凶得很呀。”小光拦住山娃。
 
  “没什么了不起。”
 
  “山娃哥……”
 
  “小光!”山娃狠狠地瞪了小光一眼,又压低声音说,“要是我犯到黄狗子手里,出不来,你就赶快回去报告。不许乱动!“山娃狠狠地捏了一下小光的手,“记住!”
 
  山娃走了。小光想叫,嘴刚张开又闭了起来。
 
  山娃手提砂锅,大声叫喊:“五香的鸡子哎,滚热的鸡子!”
 
  走出了小巷,顺着街往前走,山娃渐渐接近了伪岗哨。站在门旁的大高个伪军,手提着枪,瞪着大眼走了过来:“妈的,你小子鬼叫什么?”
 
  “鸡子,五香的。”
 
  “滚!你没看这是什么地方?”
 
  站在门西旁的矮胖子,这时抬了抬手:“大个,叫小东西过来。”
 
  大个子望了望矮胖子,很听话,对山娃一挥手:“来!”
 
  山娃跟着大个子来到黑漆大门口,矮胖子把帽子一推,眼一瞪,露出一副凶相:“小东西,胆子不小,敢到这里来叫卖!”
 
  “老总,吃一个,五香鸡子。”
 
  “家在哪?”
 
  “寨南小李庄。”
 
  “哪个叫你来卖蛋?”
 
  “老总,我妈妈生病,叫我卖了钱,抓付药,你就买两个吧。”山娃揭开黑纱巾,一股香味随着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刚煮好的,五香蛋,不好吃不要钱。”
 
  矮胖子动动嘴唇,刚想动手拿两个尝尝,只听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瘦得如同干柴棒子的家伙打了一个喷嚏走了过来。
 
  “哎呀,什么东西这样香?”瘦干棒瞪着老鼠眼,四处张望。
 
  “司务长,五香蛋。”矮胖子说。
 
  “噢……”瘦干棒蹲下身来,伸手就抓,热汤把手烫了,又赶快缩了回来。
 
  “给,”山娃把员竹筷子递了过去,瘦干棒接过筷子,很快夹起一个,一口咬去大半个,烫得嘴直歪。一个鸡蛋下肚,他眼望砂锅,连声说:“味道不错,正好给老子下酒。”说着,又夹起四个,淋干了水,往口袋里一放,转身就向里边走。
 
  “老总,还没给钱呢。”山娃跟着就追。
 
  “妈的!还能少了你的钱?”瘦干棒一折身转了回来,“多少钱一个?”
 
  “三个钱一个。”
 
  “啊!三个钱?你他妈的有意敲老子的竹杠。”
 
  “老总,这是五香蛋嘛。”
 
  “你他妈的瞎了眼,老子就没钱,看你怎么样!”
 
  “没钱为什么吃蛋?”
 
  “老子就是要吃!”瘦干棒恼羞成怒,挥手就打了山娃一巴掌,转身走进了黑漆大门。
 
  “不给钱,还打人!”山娃手摸着头,“我妈妈在家生病,我还要给她抓药,一定得跟他要钱。”山娃说着就向大院里走。
 
  “你想找死了!”大个子伪军一把拉住山娃。
 
  “我要找你们的司务长!”
 
  “队长有令,任何人不准进院。”
 
  “凭什么吃了蛋不给钱?我妈还在生病,我还要抓药呢……”山娃说着,哭着,声音越来越大。
 
  “你要是惊动了队长,要你的脑袋!”
 
  “别吓唬人。我还要找你们队长哩。个子像驴桩样,想白吃,想耍赖,不行!”
 
  “别叫!”
 
  “不给钱,就要叫。我要叫到天黑!”
 
  “得——”“得——”伪司务长拖着沉重的脚步,又走了出来。这一回,跟刚才大不一样,烧酒已经上头,又黄又瘦的麻脸,红得像猴屁股,连走路也有点晕晕乎乎的了。
 
  “小杂种,还不走!”
 
  “你骂谁?骂你自己!吃了蛋,为什么不给钱,想耍赖皮?”
 
  “滚!”
 
  “你滚给我看看!”
 
  “你想死!”
 
  “别仗着你个子大欺侮我这个小孩,我不怕!你给我钱,我就走。你想耍赖皮,耍不掉,你到哪我都跟着……”
 
  伪司务长知道今天碰到了一个“老牛筋”,在这种场合,给钱,丢面子;不给钱,又要被刮脸皮。他愣了一阵,想出了一个不软不硬的办法。
 
  “把小杂种交给我。我来好好教训教训他。”伪司务长向两个门岗说罢,转过脸对山娃说,“你想要钱,跟我进来!”
 
  “进来就进来,哪个怕你?”山娃提着砂锅就要向里走。
 
  “把砂锅放下!”矮胖子瞪着大牛眼。
 
  “放下就放下。”山娃蹲下身来,放好砂锅,揭开黑纱巾,数了一下,“五五还有二十五,等回来,我还要再数。这都交给你了,一个也不能少!”
 
  “走!”伪司务长一把抓住山娃,拉到门里,“向里走!”
 
  “向里走,就向里走,哪个怕你?”山娃一面向里走,一面细心地打量着大门里边的情景。
 
  院子里,全是青砖铺地,正中间,用青条石铺了一条笔直的走道。走过第一个过道,院墙的右边堆了一些木柴;左边,是两间厨房,厨房门口,正在向外冒热气哩。
 
  “走!向后走!”伪司务长在后边粗着嗓子叫着。
 
  这个瘦干棒,打的什么主意?为什么一个劲地向后走?管他哩,只要身份不暴露,他对一个卖鸡蛋的小孩,能怎么样?毒打一顿,那就让他打吧。肉是你的,骨头是我的。只要能得到情报,宁愿挨一百下。山娃想到这里,心里反而更踏实了。
 
  不一会,穿过第二个过道。面前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庭院。六间大瓦房,坐北朝南,门两旁雕着二龙戏珠,两扇大黑漆门,上头是半圆形,雕刻着孔雀开屏,一个日本鬼子手持大枪,正在门口守着。山娃暗想,这里边可能就是日军小队长住的地方。
 
  大院西边,一排瓦房,门窗都敞开着。屋里铺满了床铺,住的都是伪军士兵,有的剥花生,喝烧酒,有的在打纸牌,推牌九,像一堆绿头苍蝇。山娃暗暗飞快地把人数、枪支数了一下,乖乖!敌人这回来了将近八十人。
 
  大院的东边,也是六间厢房,不过这六间屋,和西边在安排上变了花样。北头两间,是个筒子房,门向南开着,里边又黑又暗。南头两间,坐东面西。另外一间小耳房,窗子特别小,还横竖排满了指头粗的铁棍,一扇小铁门,向北开着,与那间筒子屋,正好面对面,当中夹着一间过道,从这个过道向里走,向后拐,可以通那个石砌的炮楼。这个东厢房,是明六暗五,拐弯抹角,里边有些名堂。
 
  山娃刚刚站定脚跟,把这个庭院扫了一眼,就听筒子屋里,传出“啪啪”两声响。这声音很沉重,像木棍子捶在老牛身上。
 
  “说!”屋子里一声狼嚎。
 
  “哗啦!”又是一阵锁链的响声。
 
  “你们这些汉奸、卖国贼!中国人是杀不尽的,你们的末日,就要到啦!”这是很洪亮的声音,听起来好耳熟呀,可是山娃一时想不起这是谁。敌人正在审讯,怪不得不许进人。
 
  “不许动,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瘦干棒咬着牙,瞪着眼,恨不得把山娃一口吃进肚里。
 
  这个狗东西,把我带进来,就是想吓吓我,使我不敢要钱。你错了,你们这些鬼把戏吓不倒我山娃。
 
  “啪!啪!”筒子屋里,又连续传出一阵捶打声,一下比一下沉重。这打的是谁?
 
  “昨晚上,你送来的那情报呢?说!”
 
  “不知道!”
 
  听了这两句,山娃一惊:被打的人,正是来送情报的交通员叔叔。听口气,叔叔没有向敌人屈服,情报还在咱们手里。好叔叔,你知道吗?大伙都在大青山上等着呢,指导员派我来,就是要取情报的呀。好叔叔,你可要挺住呀!山娃心里很焦急,现在,用什么办法接近交通员叔叔呀?
 
  “啪!啪!”
 
  这声音像一把刀子,直向山娃的心里剜。
 
  瘦干棒继续恐吓山娃:“再叫唤,就把你关到这房子里,狠狠地揍!揍得你爬不动,连家也不能回!”
 
  山娃紧闭着嘴,一声不响。
 
  “哼,害怕了吧?”
 
  山娃没工夫理,他想再听听挨打的到底是谁呀。
 
  “哗啦!”筒子房的门打开了,走出个人来。这人个头不高不矮,一身精瘦,全身上下是一块料的黑便服,头戴着呢子礼帽,一只崭新的盒子枪斜插在腰间,红绸子枪穗,一直垂到腿弯。他的两只袖口,高高地卷起,布满青筋的手,摸出一块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那张脸,白里发青,活像一棵下了地窖的老白菜。山娃只感到有一团烈火在胸中燃烧。是他,是狗熊仁!他做了多少恶,杀了多少人?这个狗东西,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多像从草棵里钻出来的一只狼!狗东西,别看你凶,其实你是秋后的蚂蚱,跳不长了。等我把情报取出去,哼,就来收拾你啦!
 
  山娃按了按心头的怒火,静了下来。
 
  “他来干什么?”熊仁问。
 
  “报告队长,”伪司务长低声下气地说,“这个小杂种老在门口吵闹,我把他带进来教训教训!”
 
  山娃抢着说:“哪个跟你闹?我要鸡蛋……”
 
  “啪!”不等山娃说完,瘦干棒就重重地甩过来一巴掌。
 
  “你打我也要说,吃了鸡蛋,不给钱,还打人!”
 
  熊仁向前走了两步,贼眼瞪得滚圆:“哪个村的?”
 
  “镇南头,小李庄。”
 
  熊仁一句话不说,前后左右转了一圈,把山娃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小孩的模样,分明有点像民兵队长张大力嘛。特别是那两道黑黑的长眉,眉梢微微向上扬起,还有那对眼睛……熊仁把手里的钢丝鞭子挥了挥:“哼哼!你是张家庄的?”
 
  “不是!”
 
  “张大力是你爸爸。”
 
  “是你爸爸。”
 
  “哼!”熊仁眉头一皱,手一挥,钢丝鞭像一条毒蛇般甩了过来。山娃忙伸出胳膊去挡,“啪啪”两鞭,把个胖乎乎的小胳膊打得鲜血淋淋。
 
  “凭什么打人?”山娃毫不示弱,连声责问,“你还当队长哩,你不讲理!仗你的个子大,拳头硬,欺侮人!在小孩面前逞什么能?”
 
  “滚!”熊仁看山娃说起来没完,一副憨乎乎的样子,刚才心头上那点怀疑,取消了一多半。
 
  “滚!”伪司务长一把抓住山娃的衣服,使劲向外推。山娃暗想:这趟进据点,摸到了一些情况,知道了交通员的下落,可情报没到手,咋能走哩!硬留又留不下,这该怎么办呢?
 
  山娃过了第二个过道,听到厨房里有菜刀的响声,老全舅舅可能正忙着做饭呢。山娃很想和他见见面,可是现在不行了,那就等明天再来看望吧。门岗不是答应小光,明天可以来看舅舅嘛。见了指导员,汇报一下,这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来到大门口,门旁原来的那两个岗哨都不在了,另外换了两个人。小砂锅还放在门口,五香蛋一个也没有了,蛋壳丢了一地,在砂锅里面,并排摆了七个大钱。
 
  “怎么,就给这几个大钱?”山娃问。
 
  “快滚!再叫唤,队长会要你的脑袋。”
 
  “吃了蛋,不给钱,真不讲理。我回去跟妈讲,明天还得来要……”山娃提着砂锅,噘着嘴,慢慢往回走。刚穿过大街,要进那条小巷,忽然后边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山娃回头一看,瘦干棒领着一名伪兵,手握着大枪,又赶到了身边。
 
  “回去,回去!”
 
  “干什么?”山娃问。
 
  “队长找你,走!”枪托抵着山娃的屁股,直向黑漆大门里推。
 
  山娃迈着沉重的脚步,仔细琢磨:为什么又叫回去?难道露了马脚?不能慌,要做好准备。在这些黄狗子面前,就是要硬邦邦的。皮鞭子打打,没什么可怕。关进牢房?那就再好也没有了。在牢房里可以见到交通员叔叔了。可恨的是,没能跟小光、凤丽说两句话。他们两个一定很着急,要想办法通知他们立刻离开这里。
 
  走到大门口,山娃举起空砂锅,对准石墙,“哗啦”一声,碰个粉碎。
 
  “你干什么?”瘦干棒吃惊地问。
 
  “鸡蛋被抢光了,要这个空砂锅有啥用!”山娃气呼呼地走进了大门。
 
  到了庭院,只见熊仁叼着香烟,早在那里等着呢,他开口就问:“你家到底在哪?”
 
  “小李庄。”
 
  “胡扯!”熊仁突然凶狠狠地扑上来,手指着山娃鼻尖,大声吼叫:“你可认识张大力?”
 
  “张大力……”
 
  “说!”
 
  “那怎么不知道,方圆几十里,哪个不认识他呀!他打起仗来,可厉害呀!”
 
  “民兵队,现在在哪?”
 
  “民兵队?我怎么能知道。”
 
  “你要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我是个卖鸡蛋的,你们……”
 
  “我要你说民兵队在哪?”
 
  “不知道!”
 
  “抓起来!”熊仁一声鬼叫,两个伪兵抓住山娃,三拳两脚,推进那个窗口布满铁棍的小耳房。山娃从黄泥地上爬起来,摸摸石头砌的墙壁,看看紧闭的铁门,望望透进微弱光亮的窗口,好像一只小鸟,被关进了笼子里。
 
  小光和凤丽,可离开这门口了?
 
  指导员和同志们都在山上等着呐!山娃呀山娃,你要赶快想办法把情报搞到手冲出去呀!
 
  第五章
 
  春天的夜晚,在茅草屋里并不感到冷。可是大青山上就不同了,山风在树梢上呼啸,即使穿着棉袄也仍然感到凉津津的。
 
  在这个不平静的夜晚,指导员陈华,领着三十多个民兵和十多个儿童团员,在大松林后边一个山洞里,围着一堆篝火,正在激烈地展开争论:
 
  “指导员,黄狗子天天出来抢粮、杀人!咱们不能老是蹲在山上啊!”
 
  “田家渡口又被杀死七口!”
 
  “有个闺女,手指头被剁掉,眼也被挖掉啦!”
 
  “受不了啦!”
 
  “跟鬼子拼!”
 
  篝火,在静静的春夜里跳跃着,燃烧着;仇恨的怒火,也在每个人的心头上越烧越旺。
 
  “指导员!”一直沉默不语的副乡长王乐天,把头一仰,“请你给我两个班。”
 
  “老王,你打算……”陈华问。
 
  “趁这个黑夜,”王乐天咬牙切齿地说,“我要摸进敌人的老窝,杀他个措手不及,好给乡亲们报仇啊!”
 
  “对。”不少人从地上站起来,望着指导员。
 
  “下命令吧!”
 
  “干吧!”
 
  映着熊熊的篝火,陈华望了望每个熟悉的面孔,她和同志们一样焦急,仇恨的怒火正在她的胸膛里燃烧。可是,她没有下命令。
 
  山娃、小光和凤丽还没有回来,上级的情报还没有得到,现在凭民兵队这几杆枪,跟鬼子硬拼,那不是太盲目了吗?
 
  当前的情况很紧急,斗争很复杂。在这节骨眼上,张大力同志又被敌人捉了去,这是一个很不利的形势。现在,要把这不利变为有利,把被动变为主动,关键是要把县委送来的那份情报取出来。不能光想着报仇、出气,要想着整个地区,要克服一切困难,完成领导上交给的任务呀!山娃这个时候还不回来,是没见到王老全,还是被敌人捉起来了?这条路如果再走不通,那就要派人去找县委,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跟上级党取得联系,单枪匹马硬拼不行呵!马大队长说过,斗争很残酷,要认真对待,要大胆,更需要细心。要做到心中有数,不能乱了步伐呀!
 
  陈华一只手理着驳壳枪把上那缕火红的枪缨,另一只手作了个手势,请大伙安静下来。
 
  “仗,是肯定要打的。但是,怎么个打法?要好好研究。”陈华从地上拾起几根干树枝,丢进火堆,金黄色的火苗,跳得更高了。
 
  “指导员,”老农会主任赵怀林很激动地闪着那对细长而明亮的眼睛,“我想,干脆给黄狗子来个大调动,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怎样调动?”大伙焦急地望着。
 
  “咱们组织四乡八镇的民兵,趁夜到铁路线上扒铁路。栗寨的鬼子,必然惊慌,站不住脚。趁他们出洞的时候,咱们就……嗯!”赵怀林把拳头握得很紧,好像真的卡住了敌人的脖子。
 
  大伙的眼睛里都闪着惊喜的神色,互相点着头,又都一齐望向指导员。这时,青年民兵芒种走了过来:“指导员,大娘、小光和凤丽已经回来了。”
 
  一听说小光、凤丽回来,大伙都是又惊又喜。
 
  “山娃呢?”
 
  “没来。”
 
  顿时,气氛一下子又沉闷起来。
 
  “赵大叔,你领着大伙继续讨论,我去看看就来。”陈华作了安排以后,跟着芒种走出松林。
 
  在老龙沟口,奶奶领着小光和凤丽一齐围过来:“指导员,山娃被敌人关起来了!”接着,两个孩子把在栗寨镇的活动情况作了详细汇报。
 
  陈华静静地听着。从老龙沟口向南望,看到敌人炮楼上的探照灯的光亮,看到张家庄被敌人烧着的草屋仍然在星星点点地闪着火光。根据小光和凤丽介绍的情况,山娃很巧妙地闯进了敌人的老窝,已经走出大门,却又被追回去了。狗东西这样警觉,连一个孩子也不轻易放过,这可有点麻烦呀!
 
  “大娘,”陈华轻声地问,“最近接连出了几件事,你老人家有哪些看法?”
 
  奶奶稍微思索了一阵,很有条理地说:“上回大力被捕,我心里打了一个影;这回,交通员和山娃又出事,我心里又打了一个影。”
 
  陈华靠近老人,注意地听着。
 
  “黄狗子对情况咋摸得这样清哎?指导员呀,我总觉得,好像有一双眼睛——敌人的眼睛,在咱们身边盯着嘛。”
 
  奶奶的话,句句落在陈华的心坎里。这些天,她也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根据芒种同志上次汇报,敌人的行动不像巧遇,完全像是有计划、有准备的行动。老张那次侦察,当时是很秘密的,除了老主任赵怀林以外,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副乡长王乐天。这个消息,如果走漏到敌人那里,是什么人泄的密?在这个紧要的关口,接二连三地出事,能不引起警惕吗?
 
  敌人的眼睛,在哪里?
 
  急需的情报,怎样取出来?
 
  张大力同志在被捕以前,曾对王乐天这个人提出过一些疑问。现在看来,老张的眼睛还是满亮的。面前的敌人,再凶恶也好对付;暗藏的坏蛋,不挖出来怎样对敌作战?对王的审查,县委已经进行,交通员送来的这份情报,是否与此有关?陈华越想,越觉得形势紧迫,那份情报十分重要。敌人越是怕它,封锁它,我们越是要想办法把它尽快取出来。
 
  陈华想起大胆细心的山娃,心里又是疼,又是爱。敌人看守那样严,连看望孟老全也不准进,你为什么还要向里闯呵?山娃呀山娃,你可真有股闯劲呵!哪里是敌人把你关起来,分明是你硬向老虎口里钻嘛。好孩子,你机灵,你勇敢,你心细,你大胆,你知道当前的斗争形势,你知道这份情报的分量,你想接近交通员完成党交给的任务,可是,你曾想过这危险性没有?这是在敌人的刀尖上行走呀!我的好山娃,你现在在哪?在干啥?想啥?交通员叔叔可还活着,可有机会接近?你需要什么样的帮助?怎样才能够给你足够的帮助?
 
  小光见指导员好一阵不说话,心里更加不安起来。这次任务,本来是交给自己的,山娃只是跟在身后,帮助出出主意、打打掩护什么的。结果,自己跑了回来,把山娃哥一个人丢在了据点里。指导员虽然没有批评一句,自己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难受呵。为什么黄狗子一拦,自己就没了主意,折了回来?如果能像山娃哥那样,想办法冲进去该有多好。冲进去的,不应该是山娃哥,应该是自己;折回来的不应该是小光,应该是山娃哥。结果,却完全相反。后悔呀后悔,可是后悔有什么用?要紧的是,像山娃哥那样挺起胸脯来,继续干!
 
  “指导员,”小光把小嘴巴伏在陈华的耳边,小心翼翼地说,“你猜,山娃哥这时在据点里正在干啥?”
 
  问题提得这样突然,陈华一时没有回答出来。
 
  “山娃哥呀,肯定在想办法见交通员叔叔,取那份情报哩。”
 
  陈华轻轻地点了点头。小光说得对,山娃肯定会这样做。困难的是,就一个人在里边,即使情报到手,怎样向外送?应该派人跟孟老全联系一下,打听打听消息。派谁合适呢?
 
  “指导员,我想呀,要帮山娃哥一把。”
 
  “怎样帮法?”
 
  “天一亮,我再进栗寨镇去看望舅舅,跟舅舅一块想办法。”
 
  “对。”凤丽也凑过来说,“那两个把门的答应过,能去。”
 
  “山娃还没出来,你又要去。那有危险呀!”奶奶担心地说。
 
  “奶奶,山娃哥一个人在里边,才危险呐。我进去,有舅舅保护,没问题。说不定,还能想办法把山娃哥救出……”
 
  小光刚说到这里,两眼一直注意着松林动静的陈华,就听到离身边不远的矮树丛里有“沙沙”的响声,连忙把手一挥,打断了小光的话。
 
  “谁?”
 
  “是我。”王乐天从矮树丛里走了出来,“噢,小光、凤丽和大娘都在,山娃呢?”
 
  “山娃在执行任务哩。”指导员没让小光答话,就接了过去,“老王,你要帮助赵大叔领导讨论呀。”
 
  “指导员,”王乐天很快地看了小光和凤丽一眼,好像他们身后会藏着什么人似的,“我正想跟你汇报哩。刚才呀,大伙讨论一致认为,当前要紧的是摸清敌人的老底,应该派人去栗寨。”
 
  “派谁?”
 
  “我想亲自走一趟。”
 
  “噢,老王,你亲自出马,不怕暴露目标?”
 
  “我在桥头有落脚的地方,请指导员放心。”
 
  “老王,这件事你先跟赵大叔谈谈,等会咱们再开个支委会,共同研究一下。”
 
  陈华望着消失在夜幕里的王乐天的背影,又转过身来问小光:“你打算一个人去?”
 
  凤丽望着指导员,抢着说:“我跟他一块去。”
 
  “凤丽,这不是打架,不要人多。”小光不同意地说。
 
  “你呀,就是不如山娃哥好。”凤丽噘起了小嘴。
 
  “怎么?”
 
  “我去了会碍你的事?”
 
  “凤丽,”小光有点着急,抓了抓头,满腹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山娃哥要在,他也不会同意你去,任务紧急,人多行动不方便呀……”
 
  不论小光怎么说,凤丽总是感觉到,完成这样重要的任务,自己怎能不参加呵。她望着指导员,想请她帮助说句话。
 
  陈华仔细地思谋了好一阵,小光说的这个办法,是当前能够利用的好机会。派大人去据点,没有希望,利用孩子们则比较方便。小光要求一个人去,也是对的。使陈华不大放心的是,胆大心细的山娃不在了,小光从来没有单独执行过这样重要的任务。在机灵方面,小光也算数得着的,就是在胆量上,还缺乏山娃那股虎劲。不论碰到什么情况,山娃可以脸色不变,动作不慌,小光能行吗?
 
  “指导员,”小光好像知道指导员在想着什么,恳求着说,“我原来胆量不大,这两年,跟山娃哥练出来了。我能够完成这个任务。”
 
  “孩子,你还小嘛。”奶奶心疼地把小光搂在怀里。
 
  “奶奶,越小,敌人越不注意呀。”小光又向奶奶求援,“我跟山娃哥是同年,让他去,就该也让我去。奶奶,你可不能偏心呀!”
 
  奶奶用那双老手,抚摸着孩子的小手,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小光又从奶奶怀里走过来,拉住陈华的手,把小脸仰起来。那对像山娃一样明亮的眼睛,像天空的星星,在夜里也是亮晶晶的。
 
  “小光,可以同意你去。不过,你一定要答应几个条件。”陈华严肃地说。
 
  “指导员,还有我呢?”凤丽问。
 
  “你另有任务,等会再跟你说。”
 
  凤丽服从地点了点头,站到了一边。
 
  小光激动地问:“指导员,什么条件?”
 
  “这一回,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许乱闯!”
 
  “行!”
 
  “你和山娃模样长得很像,一定要化装一下,换身新衣服,戴顶新帽子,免得敌人误以为是同一个人。”
 
  “哎呀,新衣服我有,新帽子到哪里弄去?”小光抓了抓头,“我可从来不大喜欢戴新帽子呀。”
 
  “小光哥,石虎家有。崭新崭新的,六块瓦,硬檐帽。”凤丽说。
 
  “好,就戴石虎那一顶。指导员,还有呢?”小光仍然急着问。
 
  “还有……小光,你跟我到这边来。”陈华让奶奶和凤丽在原地等一等,她拉着小光的手,顺着老龙沟,来到一个山坡,指着身边的一棵大松树问道:“小光,你可知道这是一棵什么树?”
 
  小光抬起头来,只见高大的树干,直插蓝天。那伸向四面的枝条,像一只只巨大的臂膀,几乎要碰到天上的星星。
 
  “指导员,这不是大青山上的大红松嘛。”小光回答说。
 
  “你可知道,这大红松下流过什么人的血?”
 
  小光眨了眨眼,答不出话来。
 
  四年以前,也就是小光和山娃刚刚九岁那一年,日本法西斯强盗第一次冲进张家庄。山娃的妈妈李景真,为了把一位负伤的八路军女战士掩护好,离开村子迟了一步,走到半路上,一颗敌人的子弹射进了她的腹部。李景真用手捂着肚子上的枪眼,坚持跑了几里路,来到这棵红松树下,再也走不动了。当张大力和乡亲们赶到时,李景真头上滚着豆大的汗珠,只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山娃他爸,好好把孩子带大!”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年,陈华一想起这件事,一切又都回到了眼前。李景真拼死掩护的这位八路军女战士,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指导员向小光讲述着这段动人心魄的往事,不知什么时候,几颗热泪已经滴到小光的手上。
 
  大松树迎空挺立,风,在树梢上呼啸。
 
  “哗——哗!”
 
  这响声和大松林里的响声汇成一片,像惊涛骤起,似万马奔腾,浩浩荡荡,惊天动地。
 
  “哗——哗!”
 
  那一行行树木,像是一排排巨人,在呼唤,在怒吼,准备拔地而起,奔赴到最激烈的战场。那大红松,又有点像李景真婶婶的身影,那高高的随风摆动着的树梢,又很像李景真婶婶披散着的长发。婶婶在用一种特殊的语言,为小光鼓劲,整个大地都在为小光增添力量。
 
  “情报,一定要拿到手!”陈华斩钉截铁地对小光说,“同时要告诉老全舅舅,山娃是咱们烈士的后代,只要有可能,就要把他救出来。”
 
  “嗯,指导员,我记下了。”小光激动地点着头。
 
  第六章
 
  也是这个深夜,在敌人的据点里,各屋的窗口,都亮着灯光。
 
  自从山娃被关进这间牢房,对门那间房子里,一直在严刑拷打。被打的是谁?门关得很严,声音始终听不清楚。
 
  山娃用手向怀里一摸,那只羊角号,那个“金月亮”,还在里边呐,已经暖得热乎乎的了。为了掩护它,为了使它不离开自己的身边,山娃花了不少心血呀!
 
  昨天夜晚,山娃跟奶奶商量好以后,连夜赶到了大青山,向指导员作了汇报。当指导员点了头,下决心让山娃探这个老虎窝的时候,山娃就开始动脑筋了:是把羊角号交给奶奶,还是把它带在身边?带在身边,有危险;交给奶奶,说老实话,山娃实在舍不得呀!爸爸已经被敌人捉走了,怎么能够让羊角号再离开?只要把它收藏好,不被敌人发现就行了。藏在哪儿?口袋里不行,插在腰带上也不行。想来想去,最后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把衣扣解开,把羊角号的红丝绳套在脖子上,金色的小月亮便悬在胸口,扣好纽扣,胸前鼓了一个小疙瘩,他用手一拉,把羊角号拉到胳肢窝里,好了,这一下安全多了。到了临出发的时候,细心的奶奶又问起羊角号,山娃告诉老人:“我已经把它收拾好了,奶奶只管放心。”现在进了这个老虎窝,可不能让它落到敌人手里呀。
 
  敌人可能要来审问、搜查,这件东西,可是很犯忌讳的呀!奶奶说得对,不应该把它带来。山娃呀山娃,不听奶奶的话,这一回可要作难了!现在到了这个鬼地方,可不能再大意了。把羊角号放在铺草底下,不行,敌人如果用脚踢踢,不是暴露了?放在当枕头的砖头下,把个砖头垫得鼓多高,更不安全。山娃心里真急呀,可是他还要解劝自己:别慌,别躁,既然带来了,就要想办法把它藏好。山娃发现,靠窗子下面,有一块砖头划了几条横道道,好像刀子刻的一样。地上摸,墙上找,哪里有什么刀子?再仔细瞅瞅,这块划了横道道的砖头,靠左边这一头,砖头缝里边的泥土都没有了,留下一段空洞洞的缝儿。用小手指头,顺着缝儿这么一抠,咦!有个东西,把手指头戳了一下,还怪痛的哩。细一瞅,有个小圆棍儿,黑乎乎的,插在砖头缝里呢。轻轻地一拨弄,小圆棍儿滚出来了。拾起来一看,嗨!真巧。哪里是什么小圆棍儿,明明是一个小铁钉头嘛。这个小东西,旧了,生锈了,尖儿也秃了。可这是个道道地地的铁钉头呵。有了!山娃就用这个小钉子,慢慢地挖呀,挖呀,把四周的砖缝都掏空,轻轻地把这块砖取下来。把羊角号放在空墙里,然后把砖头放回原处,灰土扫到一边,一点痕迹也不露了。
 
  山娃望着那块精心设计的砖头,心里暗暗叨咕:羊角号呀羊角号,你在里边蹲一个时候,只要有我山娃在,就有你在。在这个鬼地方,只有咱们两个了,在敌人面前,咱们要做个好样的,你可不要哭鼻子呀!等一会,我还要想办法把情报弄到手,送给指导员,好狠揍这些黄狗子。要是我能带着你参加这次战斗,嗨!我一定要拿出力气吹,使四乡八镇的民兵叔叔,都能听到你洪亮的声音哩。
 
  想呀想呀,山娃想了好多。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瞌睡虫慢慢爬上了鼻梁……
 
  ……谁来了?啊,是指导员!她穿着一身新军装,身后还带着两个民兵叔叔,也都穿着一身新衣服。
 
  “指导员!”山娃扑了上去。
 
  “山娃,告诉你个大喜事,抗战胜利了,鬼子投降了!”
 
  “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山娃高兴极了,连忙跳起来欢呼着。
 
  “山娃,”指导员说,“咱们走吧。你爸爸和你奶奶都在等你呐。”
 
  山娃跟着指导员就向外走。
 
  东方破晓,霞光万道。爸爸和奶奶各持一杆标语旗,上面写着:“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奶奶手里还拿着一个新书包哩。
 
  山娃扑到爸爸身上,又扑到奶奶怀里。这是什么日子,真比过年还热闹呀!
 
  “山娃,”爸爸高兴地说,“毛主席和共产党,把我们庄稼人从苦海里救出来啦。从今天起,我们翻身了,解放了!”
 
  奶奶笑着捧起新书包,上面还用鲜红的丝线绣着三个大字:“新中国”。
 
  “山娃,”奶奶激动地说,“咱们祖辈多少代没人读过书,你要好好上学,将来好建设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呀!”
 
  “哐!哐!哐!”
 
  是谁把铜锣敲响了?走出屋门,哟!庆祝胜利的人群开过来了。
 
  “咚吧、咚吧、咚咚吧!”
 
  儿童团员们,穿着各色新衣服,脸颊上抹着红粉,敲着清脆的腰鼓点,笑着,跳着,舞过来了。咦!那不是小光吗?嗬,还有凤丽、石虎……他们还抬着一幅大标语牌,上面写着“中国共产党万岁!”山娃跳到小伙伴中间,同大伙一起抬着标语牌前进。
 
  小光忽然又拉着山娃从人群中跑了出来,他身上也背着新书包。“山娃哥,咱们一块上学去!”
 
  山娃想起,还有凤丽、石虎没来,就放开喉咙大声喊:“凤丽、石虎,一块上学去!”
 
  ……
 
  “鬼叫什么!”
 
  一个伪军,瞪着一对凶恶的大眼,站在门口恶狠狠地吆喝着。
 
  山娃眨了眨眼,看看周围。哪里有人群,哪里有锣鼓?仍然是这间透不过气来的小房子,这才知道自己刚才是做了一个梦。身边没有小光,也没有新书包。屋子里仍然一片漆黑,只有门口那盏路灯,闪着昏暗的光亮。
 
  这一夜,快要过去了。还没见到交通员叔叔的面,还不知道情报的下落,这该怎么办?
 
  “哗!”
 
  铁门打开,两个打手拖着一个人,向黄泥地上一摔,只听“噗通”一声,人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在微弱的灯光下,可以看到,这个倒在地上的人,上身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衣,被撕破好几处;半个脸上,耳朵上,脖颈上,都是血。右肩胛骨上边,有一片肉被烧焦了,血从伤口向外流,一滴一滴,把个黄泥地染红了一片。
 
  “得、得、得!”熊仁气势汹汹,手提钢丝鞭子,走了进来。
 
  “过来!”熊仁一把抓住山娃的衣领,拖到屋子正中,“看看,这是什么人?”
 
  山娃留神一看,哎呀!这不是老郭叔叔嘛。昨晚上,就是他来送情报的?郭叔叔受了伤,挨了打,可是没有装孬,是好样的。情报肯定还在老郭叔叔手里,敌人干着急。只要有了情报,看你黄狗子能猖狂到几时!
 
  老郭叔叔经常到张家庄来送情报,在山娃家吃过好几顿饭,对人可亲热啦。有时候,他还给山娃讲侦察员的故事,讲到深夜山娃也不想睡。他讲故事的时候,开始声音很慢,一句一句,很快就把人的心给抓住了。到了紧要关头,他喜欢咯噔一声,闭住嘴巴,躺下就要睡觉。等山娃不依不饶地爬到他身上,伏到耳朵跟前,多喊几个“老郭叔叔”,他才重新坐起来,继续讲。有一回冬天的夜里,正下着鹅毛大雪,老郭叔叔又推开木板门,把带来的情况向爸爸和奶奶作了详细交待,连夜又要赶着回去。人已经走到门口了,忽然停下了脚步:“山娃呢?我还没有跟他说话呢。”“睡着了!”“睡着了我也要看他一眼。”奶奶端着灯,老郭叔叔慢慢来到床前,被惊醒的山娃,猛翻身坐了起来,拉住老郭叔叔的大手不放。这时山娃才感到,老郭叔叔的双手,冻得就像一块凉石头。“叔叔,快到被窝里暖暖手。”“不能暖手,叔叔还要连夜赶路呐。”那张满是黑胡茬的嘴巴,在山娃脸上亲了一下,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又迎着大风雪走去。从爸爸嘴里,山娃还听到许多关于老郭叔叔的故事,他胆大、心细、机智、勇敢,是一位很出色的地下交通员。伪军副司令熊瞎子被打死在南沟崖那一仗,就是老郭叔叔及时送来的情报,张家庄的民兵队才及时出击的。山娃很尊敬、喜爱老郭叔叔,一段时间不见面就很想念他。现在,想不到在这个地方见了面。山娃真想扑上去,把老郭叔叔抱到怀里。可是,他看到熊仁就在身边,在这个地方,不能动啊。
 
  “这是谁?”熊仁凶狠狠地吼叫着。
 
  “哎呀!”山娃镇静地走近一步,看了一眼,故意吃惊地说:“不是他呀!”
 
  “那你说是谁?”熊仁摸不着头脑地问。
 
  “是那个瘦瘦的、高高的。”
 
  “瘦瘦的,高高的?”
 
  “对,像根干柴棒。”
 
  “啊!你到底说的是谁?”
 
  “你们的司务长呀。他吃了我的鸡蛋不给钱,我就要找他。你们想要我诬赖好人,我可不干!”
 
  “再仔细认认。他不是经常给民兵队送情报嘛,怎么会不认识?”
 
  “你说的什么?我不懂。我是来要鸡蛋钱的,你们的司务长呢,他吃了我的五香蛋……”
 
  “不许胡扯!”
 
  “哪个胡扯?他拿了我五个五香蛋,没给一个大钱……”
 
  “住嘴!”
 
  “老总,我妈妈还在家生病……”
 
  “再胡说,我要你的脑袋!”
 
  “老总,你们的人,大天白日抢了我的五香蛋,一点不讲理,你还护着他?老总,你要帮着我要钱,我要回去给妈妈抓药……”
 
  “小杂种!”熊仁像只饿狼扑过来,抓住山娃的衣领,把头按到老郭的身上:“我问你,他是谁?”
 
  “不知道!”
 
  “我会打断你的腿!”
 
  “打死我也不知道!”
 
  “拖下去!”熊仁死命地打了山娃几鞭。
 
  两个打手,上前拉着山娃,就要向对门那间筒子屋里推,这时老郭苏醒过来,挣扎着,站起来:“熊仁,你爸爸是个大脓包,你也是个小脓包!”老郭拉开衣襟,露出满是伤痕的胸膛:“要情报,在这心窝里呐,有本领,来取。你们这些蠢猪,太没有用了!”
 
  “他妈的!”熊仁像一只恶狗,扑向老郭,拳打脚踢。
 
  老郭叔叔已经昏倒了,熊仁仍然举起拳头向他胸口上打。老郭叔叔刚才的行动,很明显是为了掩护山娃。现在,每一拳,不是打在老郭的身上,而是打在山娃的心里啊!山娃心里一动,抢前一步,故作惊讶地说:“哦,你要情报吗?”
 
  “对,”熊仁好像发现一线希望,马上改变口气,“小家伙,只要你把情报拿出来,马上可以把你送回家。他,我也可以送他回去。快说!”
 
  山娃瞟了老郭叔叔一眼,故意地说:“他,我不认得,你放不放我不管!你过来,我给你们说一段顶重要的情报,是张家庄民兵队的情报!”
 
  “张家庄!”熊仁转了转黑豆眼跟了过来,“我早就看出,你是张家庄的儿童团员。”
 
  “嗨!我想当也当不上呀。”山娃顶认真地说,“人家张家庄的人,不论大人小孩,出来一个像一个,我怎么能比得上呀!”
 
  “好啦,那你快说说你的情报吧。”熊仁把鞭子向手上一绕,把脖子伸得老长,等着。
 
  几个打手,也像熊仁一样,拉着同样的架势。
 
  “有一回,”山娃顶认真地说,“你们的人到张家庄抢粮。”
 
  “不是抢粮。”熊仁眼一翻,“是要饷。”
 
  “张家庄的民兵,举起羊角号,”山娃没有理他,继续说下去,“唔嘟嘟,唔嘟嘟!这么一吹,乡亲们很快都离开了村子。傍晚,太阳快落山了,你们的人牵着牲口,驮着粮食、财物,开始返回到县城去。谁知张家庄民兵队早埋伏好了。你们的人刚到大沟崖,羊角号又吹响了。民兵队长一挥手,‘轰!’几十颗手榴弹扔了过来,‘哒哒哒!’长枪、短枪一齐响,你们的司令,一头栽倒马下,断了气。你们的人,一见司令倒了,天已快黑,又不知道八路军来了多少,哇啦一声,队伍就散掉了……”
 
  “住嘴!”熊仁那张脸由黄变白,由白变紫,暴跳起来,“你他妈的,装的什么疯,卖的什么傻!”
 
  “我说的全是实话,你要不信,我还可以把我们这一带大人小孩全都会唱的顺口溜,说说给你听。”山娃向前一迈步,刚要说那段快板,熊仁怒冲冲地挥起鞭子,唰唰就是两下。
 
  “队长,我说的这情报,千真万确,没有一句谎话呀。”
 
  “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这不是吃了鸡蛋不给钱的地方嘛!”
 
  “你再不说实话,我可以把你劈成八瓣!”熊仁卷起袖子,露出那双满是青筋的手。
 
  “把我劈八瓣有什么用?”山娃冷笑道,“有本领找张家庄民兵队去。我是个卖鸡蛋的,你杀了,别人会说你们是欺软怕硬的软骨头哩!”
 
  “你到底说不说?”
 
  “我知道的,都说过了呀。”
 
  “我是问民兵队!”
 
  “我哪里知道这个?”
 
  “他妈的!”熊仁举起鞭子正要抽打,忽见日军小队长山田一本走来,赶快停住手,上前点头哈腰:“太君,我正在审问。”
 
  “小孩的肯说实话?”
 
  “他死也不说。”
 
  “小孩!”山田走近一步,“皇军的胜利,大大的。八路军,很快要被统统的消灭。”
 
  山娃心里暗想:呸!还吹什么牛皮。马大队长早说过啦,日本法西斯快要完蛋,寿命已经不长了!狗东西,还以为我不知道呢。看看那小胡子,留得多难看,一副坏蛋相,还想骗人?哼,骗不了我!今天是犯到敌人手里了,怎么办?爸爸被捕的时候,在几十个敌人面前,一条板凳还打倒了两个敌人呢。我山娃,年龄虽不大,受的教育也不少啊!指导员、爸爸、奶奶、老郭叔叔……跟我讲过多少革命的道理,说过多少革命故事哪。我是一个儿童团员,今天,在敌人面前,要有革命的骨气,就是死,也要挺起腰杆,要为解放区的人民,为共产党争一口气。山娃想到这里,对熊仁的那副凶相,对山田一本的奸恶,都感到好笑。别逞你娘的威风,你们什么也捞不到!
 
  “小孩,八路军很快要被统统的消灭!你的明白?”
 
  山娃把小嘴一撇,嘴角上挂出了一丝蔑视的微笑。心中暗想:瞎吹个啥,你们连一根民兵队的汗毛还没有摸到呐。
 
  “小孩,你的说实话,糖果、饼干、罐头样样的有。”山田把随身带来的一大堆吃的东西,都捧到山娃面前。
 
  “不要。”山娃把这些东西一手推开,“我妈说过,好孩子不要人家东西。”
 
  “还有这个,”山田放下吃的东西,把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取下来,“给你。”
 
  山娃接过望远镜,故意倒过来看:“你这是坏家伙……,”
 
  “这样的看。”山田把望远镜正过来。
 
  “给我?”山娃望了一会,故意地问。
 
  “统统地给。”
 
  “说话算数?”
 
  “算。”
 
  “好吧,有这个,鸡蛋钱不要啦,我拿这个给妈妈换药。”山娃转过脸来就要走。
 
  “嗯!”山田拦住去路,“你的,要说实话呀!”
 
  “什么实话?”
 
  “民兵队在哪?”
 
  “哎!你怎么老是说重话呀?我是个卖鸡蛋的,哪里管得了这个?”
 
  “不说实话的不行。”
 
  “不行?我还不想要呐。”山娃把望远镜一丢,“算啦,不要啰嗦啦,给鸡蛋钱吧。五个鸡蛋,三五一十五,少一个也不行!”
 
  山田望着山娃,哭笑不得。
 
  “快给。想耍赖可不行呀!”
 
  山田按了按肚子里边的闷气,无可奈何地在屋子里转了两圈。
 
  “你们到底给不给钱呀?”山娃逼近山田一本。山田那个猪头脸一阵红,一阵白,闷气再也按不下去了。
 
  “小孩,你的怕狗?”山田把大拳头在山娃面前一挥。
 
  “狗,有什么好怕的。前两天,我还打死过一条疯狗呢。”
 
  山田猛然跨前一步,把明晃晃的指挥刀架到山娃的脖子上:“再不说实话,死啦死啦的!”
 
  山娃感觉到,山田一本就在自己身边,那两只牛皮靴上的皱纹看得很清楚,那身黄呢子军装上面的铜纽扣,离鼻子尖只有半尺远。山娃把小拳头握得紧紧的,真想对他心口窝狠狠地捅上一拳。可是,指导员和大伙要的是情报呀!这一拳下去,自己可完了,情报又怎么办?为了更好地揍掉全部黄狗子,不能性急,不能图一时痛快!
 
  这一回,钻到这里来可不容易呀。今天又见到了老郭叔叔,取回情报就更有希望了。这个机会很难得,我山娃可要想尽办法接近老郭叔叔,把情报接到手,送出去,交给指导员。
 
  山娃想到这里,把大眼一翻,瞪了山田一本一眼:“你,只会欺侮我这个小孩。”
 
  “说!”
 
  山娃挺起胸:“我说过多少遍了,给我鸡蛋钱。”
 
  一个伪军慌慌张张地来到门口:“太君,司令部来电话。”
 
  “哗!”山田一本把刀向腰间一挂,手指山娃:“给你的,五分钟考虑!”说罢,转身直奔电话室。
 
  “回来跟你算账!”熊仁领着便衣队,跟在山田身后,像条尾巴,急急忙忙也奔向了电话室。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了。
 
  山娃猛转身,把老郭叔叔的头抱在怀里。他多想跟老郭叔叔说说话,可是,老郭叔叔一动不动,眼睛紧闭,脚手下垂,好像睡着了。只有山娃的手能够感到,他的身体还热乎乎的的,胸口还在跳动。
 
  “叔叔,叔叔!”
 
  山娃轻声地喊了好一阵,老郭叔叔慢慢睁开了眼睛。
 
  “山娃……”老郭叔叔的声音,嘶哑而又低沉,好像是从地下发出来的。
 
  “叔叔。”山娃搀扶着让老郭叔叔慢慢坐了起来,“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老郭振作起来,看看周围没有敌人:“他们到哪里去了?”
 
  “他们的司令来电话,都到电话室去了。”
 
  “山娃,”老郭很紧迫地说,“昨天,我刚下了河堤,还没进张家庄,就被早已埋伏好的敌人拖住了。我看不好摆脱,就趁机把情报转移到了一个安全的地点。”
 
  “在什么地方?”
 
  “村后,小庙前,三棵大松树的中间一棵。树下有块青石板。石板下有个红布包,情报就在里边。”
 
  “三棵大树,中间一棵,青石板……”
 
  “那里有县委的作战计划,最迟要在二号晚上,送到指导员手里。”
 
  “二号晚上!哎呀,天亮就是二号,只有一天时间了嘛。”
 
  “还有一件事:民兵队要立即除掉一个暗藏的敌人。”
 
  “谁?”
 
  “副乡长王乐天,是个内奸!”
 
  “啊!”山娃一下子惊呆了,“王——乐——天,内奸!”
 
  这个王乐天,虽然话语不多,但平时表现好像还很积极。这次鬼子来栗寨镇安据点,他还提出要硬打,把敌人的碉堡拿下来。前几天爸爸被捕,他装得很悲痛,眼角里还挤出了几点眼泪哩。
 
  怪不得爸爸被捕的时候,敌人的便衣队出现得那样突然;怪不得敌人要进村的时候,他的眼睛瞪得那样大;怪不得栗寨镇上安据点以后,张家庄就一时不得安宁;怪不得老郭叔叔还没进村,就窜上来几条恶狗……这一切的一切,明白了,都是这个坏东西干的!
 
  是的,这个坏蛋还伪装成革命的样子,还跟着指导员隐蔽在大青山,这有多危险啊!如果让他继续活动下去,张家庄民兵队,指导员,老主任,奶奶……还有那些枪,都会落到敌人手里啊!
 
  指导员啊,指导员!你身边埋着一颗定时炸弹,你可曾发觉啊?
 
  山娃记得,有一天晚上,他从睡梦中醒来,已经是下半夜了,指导员和爸爸仍然坐在灯下说话。
 
  “这个人,我就是有点猜不透。他不给人心摸。”爸爸很犯思索地在说,“他老婆上月才上一趟城,这回又要进城。到底想干啥?”
 
  “说是走娘家,看病。”
 
  “他老婆娘家在城里怎样混日月?”
 
  “卖烟酒。”
 
  “听说这个人抗日战争以前,在城里拜过不少把兄弟,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嗯……”
 
  “指导员,咱们不能麻痹!”
 
  “是呀。要给组织上反映,摸摸底。”
 
  爸爸和指导员这段谈话,直到现在,仍然清楚地记在山娃的脑海里。这说的是谁?是本村人还是外村人?山娃当时不知道,现在一下子明白过来了。这段话讲的就是王乐天。他的老丈人家就在城里,去年他的老婆曾连续两个月到城里去过两次,好像是有点过勤。山娃还听人讲过,王乐天家老一辈人虽然住在张家庄,却并不靠种地过日子。他老子专门走乡串城,带当地土产出去,带日用杂货回来,手头的钱很活便。王乐天长大以后,继承了他父亲的行当,在城里开了一个杂货铺,拜了一批把兄弟,生意混得满不错。自从日本鬼子进了县城,放火烧了他的店,他才回到张家庄,参加了抗日,因为识文断字当上了副乡长。现在看来,他这几年经不住艰苦生活的考验,被敌人的猖狂进攻吓破了胆,出卖了革命。这只披着人皮的狼,蒙蔽欺骗了多少人呀!
 
  “我的目标,已经暴露。”老郭叔叔继续说,“你年龄小,敌人还没有引起注意。”
 
  “叔叔,我……”山娃把刚才怒骂敌人的情况,向老郭叔叔作了汇报。
 
  “山娃,你这个行动太莽撞啦!”
 
  “叔叔,我不能眼看着敌人那样打你。”
 
  “不能为了一个人,忘记了全体,忘记了党交给的任务!”老郭叔叔严肃地望着山娃,“你应该记住你的主要任务是什么?要遵守纪律,听党指挥,不能光凭个人冲闯。一个人的力量是很小的,只有团结起来,只有在党的统一指挥之下,咱们才能打败这些凶恶的敌人!”
 
  两颗圆滚滚的泪珠,从山娃的眼角滚了下来。
 
  “不许哭!”老郭叔叔严肃地说,“在敌人的刺刀下面,一滴眼泪也不许掉。”
 
  山娃赶快用拳头抹去泪珠。
 
  “要想尽一切办法,把情报送出去。”
 
  山娃紧握着拳头:“想尽一切办法,把情报送出去!”
 
  第七章
 
  窗口,原本是一片漆黑,渐渐变成深灰色。有一两只燕子从窗口穿过。
 
  天快亮了,往常这个时候,山娃已经起床帮奶奶打水,帮老军属扫地,领着儿童团员去拾粪。现在,却被关在笼子里,一步也走不动,连一口新鲜的空气也呼吸不到。山娃第一次尝到了失去自由的痛苦,特别是当他想起了老郭叔叔带来的那个情报,想到了指导员正翘首期待着他胜利归来,心里就急得坐卧不安。如果能够变成一只小燕子,一展翅,就飞上大青山该有多好!
 
  老郭叔叔又睡着了,他被打成这个样子,不能惊动他,要让他好好睡一会儿。爸爸现在在哪里呢?是在县城里,还是被带到此地了?如被带到此地,为什么听不到他的声音,见不到他的面?难道……
 
  山娃不敢再想下去。他瞅瞅那块砖头,又想起那个羊角号,他记得爸爸怎样钻眼眼,穿红丝绳;当他提出长大要参加八路军的时候,爸爸又怎样向他讲述将来要建设的那个美好的、幸福的社会。
 
  爸爸的模样,好像就在眼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山娃都记得很清楚。多好的爸爸啊!熊仁这个坏蛋,把爸爸抓走了,把老郭叔叔又打成这个样,他作了多少恶?他曾经带着鬼子到清风店,把农会主任的肚子剖开,把心肝挂在树上;他曾在小沈庄一个粪坑里,活埋了一家八口,连一个才三岁的小姑娘也不放过。熊仁这个卖国贼,是张家庄苦难百姓的共同仇人,也是全中国所有苦难百姓的共同仇人。亲人的仇,要报;阶级的仇,更要报!
 
  爸爸总是什么困难也挡不住,什么担子也压不倒。山娃眼下也遇到了大难题,难道硬是想不出法子来?不行!绝不能让黄狗子把自己锁在这里。记得打死伪军副司令熊瞎子那一仗,爸爸在扔完手榴弹后赤手空拳还缴了敌人几支枪。现在,我山娃也是赤手空拳,也要想办法,不能由着黄狗子摆布。
 
  在敌人审问的时候,山娃有意把嗓门放大,想让老全舅舅听到。可是,老全舅舅到底在哪,怎样才能见到?大半夜过去了,为什么没有动静?等到天一大亮,敌人可能又要审讯了。到那个时候,见面、说话,就更困难了。
 
  “山娃!”
 
  从墙角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老郭叔叔又醒来了。山娃走到跟前,从朦朦胧胧的晨曦里可以看到,老郭叔叔的精神比昨天晚上好一些了。那对大眼睛,在柔和的光线里,显得特别亮。
 
  “山娃,你睡过一会没有?”
 
  “叔叔,我刚才睡了一会儿,还做了一个梦呢。”
 
  当老郭叔叔听山娃讲了那个美妙的梦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说:“山娃,咱们共产党人,就是要有理想,有目标。为了让全体穷苦人都能翻身得解放,过上社会主义,即使牺牲了咱们自己,也是心甘情愿的。”
 
  老郭叔叔的话刚落音,只听“得、得、得”,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就听到有人在嘀嘀咕咕地说话。
 
  “这个鬼天气,把木柴都露湿啦!我的眼呀,快要熏瞎了!”
 
  山娃听得出来,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小光的舅舅孟老全。从窗口再向外望,真的,大雾把院子里的那棵大柳树遮盖起来,看不大清楚了。
 
  “拐子,早饭后有行动,熊队长通知,要按时开饭。”听话音,像司务长在对孟老全下命令。
 
  “司务长,你总得给我寻点干柴来呀!”这是老全的声音。
 
  “上午去催,下午叫他们送。”
 
  “下午?那我这早饭怎么办?你总不能叫我把腿伸进去烧啊!”
 
  “你自己想想办法吧。”
 
  “有什么办法?顾锅上,顾不得锅下。你没有干柴,总得给我找个帮手呀!”
 
  “拐子,一夜闹了几次情况,弟兄们刚睡倒,你叫我喊谁?”
 
  “那个小东西关在那里闲得皮痒,不能交给我使唤使唤?”
 
  “你是说那个小土八路?”
 
  “对。”
 
  “拐子,这里不是城里,随便拉哪个都行。没有熊队长的话,一个人也不许动。”
 
  “这不是情况特殊嘛!”
 
  “不行。”
 
  “那好,那就什么时候做好,什么时候开饭。”
 
  “得——得——得——“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向厨房走去。
 
  “拐子!”
 
  “你把我拐子活剥了,我也没有办法。一把大的东西,交给我能跑了?胆子真是被吓破了,连个小娃子也害怕……”听声音,老全已走进厨房。
 
  “拐子……”听脚步,那个司务长也跟着老全走了过去。
 
  老郭叔叔低声问:“是谁?”
 
  “是老全舅舅。”山娃把孟老全的情况,把自己在被捕前与小光研究的那个计划,原原本本向老郭叔叔说了一遍。老郭叔叔听得十分认真,他想到:老根是一个苦大仇深的汉子,在紧要关头,有机会他也许会给山娃一些帮助的。
 
  “山娃,”老郭叔叔低声说,“只要进了厨房,就要想尽一切办法,利用好这个机会。”
 
  “嗯。”
 
  “尽量不要暴露目标,更不要伤害了孟老全。”
 
  “叔叔,我记下了。敌人马上可能要来,你还是像刚才那样躺着。”
 
  老郭叔叔吃力地一翻身,面向墙壁。
 
  山娃迅速走到窗下,背依着墙,眼望着老郭叔叔。他用手从身后悄悄地拿下那块砖头,取出羊角号,然后把砖头放回原处,将衣扣解开,把羊角号放在怀里,扎上腰带。山娃暗暗自语:“羊角号呀羊角号,只要我能见到老全舅舅,就把你交给他,请他设法把你送到张家庄。那时候,你就脱险啦。”
 
  “哗!”
 
  铁门被打开。
 
  “小东西,滚出来!”瘦干棒站在门口,大声呼喊着。
 
  “出来就出来,看你能怎么样。告诉你,你不给钱可不行。五个鸡蛋,三五一十五,少一个大钱都不答应。”山娃说着,走到了门口。
 
  “走!”
 
  “走就走,为什么吃蛋不给钱?”
 
  “我给你鞭子!”
 
  “你就会吓唬人,哪个怕你!”
 
  “不许叫!”干柴棒凶狠狠地用枪托抵着山娃的头,“老老实实给我干活。跟我来,不许说话!”
 
  山娃跟着干柴棒来到厨房。孟老全狠狠地瞪了山娃一眼,厉声说:“老老实实给我烧火,出门一步,打断你的腿!”
 
  山娃一声不响,蹲在灶台下,拿起了火棍。
 
  “拐子,交给你啦!”干柴棒嘱咐说。
 
  “你放心吧。”老全拍着胸脯。
 
  “不能麻痹呀!”干柴棒放心不下,“熊队长讲,这里的人,都靠不住。”
 
  “跑了他,砍我的脑袋。行了吧?”
 
  “好吧。我一夜没睡好觉,想去靠一靠。”干柴棒临走的时候,又嘱咐老全,“队长要是起来,喊我一声。”
 
  “行。你放心歇着吧!”
 
  伪司务长走远后,孟老全走上前,一把把山娃抱在怀里:“山娃,受惊啦!”
 
  “老全舅舅!”山娃的眼睛湿润了。
 
  孟老全在昨天吃晚饭的时候,听说捉来一个小孩,他的心里就很不安。这些狗东西,把人家的小孩捉来干啥?临睡时,他脱掉棉裤,靠在床上,老是躺不下去。这孩子是谁?落到这狼窝里,硬吓也吓坏了。正在这个时候,熊仁逼着老全前去认人。当他重新穿上衣服,走到那间牢房的小铁门跟前,向里一看,愣住了:这不是山娃吗?乖乖,你爸爸刚被这些狗东西捉去,你怎么不躲起来,还向这里跑?我的好孩子,你是想来看你爸爸吗?你也不想想,这些狗东西刁着呢,怎么能够让你看到啊!
 
  熊仁再三追问:“这孩子可是张家庄的儿童团?”
 
  老全摇摇头:“不知道。”
 
  “你不是在张家庄扛过长工?”
 
  “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你不是还有亲戚在张家庄?”
 
  老全暗想:这个狗东西怎么摸得这样清,他真比狐狸还狡猾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亲戚是有门亲戚呀。可这多年,为了糊这张嘴,南逃北奔,还没顾上去看亲戚。这刻都到了亲戚门口了,不还是见不了面?”
 
  沉着的孟老全,终于把熊仁哄了过去。整个晚上,他都在琢磨:我孟老全,拼命也要和老伙计的这个孩子见上一面。现在,经过了几番曲折的斗争,终于见到了山娃,他的心呀,不由激动得怦怦直跳。
 
  “山娃,你爸爸仍然押在县城,你怎么还到这里来呀?”
 
  山娃一听爸爸仍在县城,在这里是不能见到了。他记起老郭叔叔的嘱咐,要抓紧时间,利用好这个机会。
 
  “老全舅舅,奶奶和乡亲们都想着你哩。”
 
  “我也想着乡亲们呀。这些狗东西,不让我走出一步。别看表面上凶,骨子里最怕八路军和民兵队,比孬种还孬!”
 
  老全只说了几句话,就使山娃感到很贴心、很温暖。
 
  “舅舅,你什么时候知道我被捉来的?”
 
  “昨天晚上,熊仁要我到门口偷偷认人,看到的呀。”
 
  “你怎么说的?”
 
  “我就一个劲地摇头,说没见过,不认识。”
 
  山娃感激地握着亲人的手,一股暖呼呼、甜丝丝的气息直透心窝:“舅舅,有件事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
 
  “拐子!”门口传来一声呼唤。
 
  山娃和老全都吃了一惊。老全答应着,走到门口,只见大门前的那个大个子岗哨,手提着杆长枪站在厨房门口:“有个小孩来找你。”
 
  “噢,我去看看。”老全拐着那条受伤的病腿,向门口走去。
 
  小孩?山娃暗想:哪里来的小孩?会不会是小光?小光平时胆子小,他一个人敢闯这老虎口?
 
  “得——得——得!”门口又传来老全舅舅的脚步声。
 
  “哎呀!小兄弟挎这么多鸡蛋!”大个子也跟在后边,两只眼睛望着篮子,一副馋相。
 
  “妈妈说,带给舅舅,炒给老总们吃酒。”一个很熟悉的声音传到山娃的耳朵里。
 
  “啊!小兄弟可真会说话呀!”大个子哈哈笑着,接着又压低了嗓门,“拐子,先给我来一盘炒鸡子。”
 
  “行。”老全满口答应。
 
  “多放点油,我这里有酒。”大个子从怀里取出个酒瓶,高兴得眉开眼笑。
 
  “你在大门口等着,好了我喊你。”
 
  “好,好。”大个子抱着枪跑了。
 
  老全领着一个半腰高的孩子走了进来。这孩子,穿了一身新衣服,头上戴了一顶蓝白两色六块瓦硬檐帽。这是谁?山娃开始不敢相认,仔细向脸上一看,心头激动得“嘭嘭”跳,猛扑过去:“小光!”
 
  “山娃哥!”
 
  两个孩子只有一夜没见面,可是就像隔了几年一样。老全站在旁边,看着看着,眼睛湿润了起来。山娃和小光,本来模样儿生得很像双胞胎。可是经过一夜的折磨,山娃的头发乱得像一堆草,衣服也撕破了,还染着几处血迹,真让人心疼!
 
  “山娃哥,昨晚老是梦见你呀!”小光眼角里的泪珠滚到山娃的脸颊上来了,“咦,你在烧火?”
 
  “是老全舅舅想的办法,让我出来烧火才见的面呀。”山娃紧紧抱着小光,猛然想起老郭叔叔的话,马上冷静下来:“小光!郭叔叔昨晚送来的情报,放在村后小庙前的一块青石板下面。”
 
  “青石板?什么样的青石板?可有记号?”
 
  “三棵大松树下。”
 
  “第几棵?”
 
  “中间一棵。”
 
  “啊……”小光暗暗叫苦,小庙周围松树那么多,怎样找法?万一找不到,误了大事怎么好啊?
 
  “熊队长,有电话!”后边堂屋里传来一声呼喊。接着就听见熊仁走了出来:“哪里来的电话?”
 
  “县城里,司令部。”
 
  熊仁一听说是司令部来的,连两团眵目糊都没来得及擦,就慌慌张张地向电话室跑去。
 
  孟老全一见熊仁已经起床,忙悄悄地对两个孩子说:“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小光有话快说,你要赶快回去。”
 
  小光一听说要赶紧回去,急了。情报到底放在哪里?一时搞不清楚。如果能把山娃哥救出去,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对,他想起了临来时指导员嘱咐的话,就说:“舅舅,指导员说,如果有可能,就要想尽一切办法把山娃哥救出去。”
 
  “救出去?只要有一线之路,舅舅也愿出力。可是,怎么救?”
 
  “想办法嘛。”小光说。
 
  “别傻想啦。”山娃拉住小光,“我有要紧的话跟你说。”
 
  “山娃哥,等等。”小光仍然盯着老全,“舅舅,山娃哥是咱们烈士的后代,说啥也要想办法救山娃哥啊!”
 
  “哪里能想到办法哎?”老全舅舅愁得直抓头,“除非有孙悟空的本领,会变。小光呀,舅舅已经活到几十岁的人了,只要有办法,拿命换,舅舅也干呀!”
 
  “换!”小光看看山娃那件破了几处染满血迹的衣服,又看看自己的新褂子,眼里一亮。多少回,山娃哥不顾生命危险,把重担放在自己的肩上;多少回,山娃哥为了掩护我小光,他挺身走到最前面。这次探敌穴,本来应该是我小光的任务,山娃哥却挺身而出,代替我冲了进来。今天,在这个紧要的关口,我小光难道不能学山娃哥,为革命挑起重担?大力伯伯、老郭叔叔、山娃哥,他们已经做出样子来了,小光我就是要学他们,要做一个压不垮、打不碎的铁蛋蛋。主意拿定了,革命的烈火在小光胸中熊熊燃烧着,使他全身产生了一股无穷的力量。他一伸手,把自己头上的新帽子取下来,“唰”地戴到了山娃的头上。
 
  “山娃哥,快!”小光说着话,用飞快的速度,解着小褂的衣扣。
 
  “小光,你想干什么?”山娃一时闹不清是怎么回事,瞪着一对大眼。
 
  “山娃哥,紧急任务!”
 
  “什么任务?”
 
  小光眼望着门口:“把你的褂子脱下来!”
 
  “啊?”
 
  “这是指导员的命令。”
 
  山娃一听是指导员的命令,不由自主地用手摸住了纽扣,可又有些犹豫。
 
  “快!”小光一把把山娃推到厨房里间去了。
 
  老全望着小光这些举动,心中暗想:“这孩子想干什么?”两年不见,他感到小外甥变了:不光是个子长高了,那两只眼神也变了。在老全的眼里,这孩子文气、恬静,今天,哪来的这股虎劲?
 
  只有一小会工夫,两个孩子又一同走了出来。使老全吃惊的是,山娃已经穿上了新褂子,小光却把那件染满血迹的破衣服穿在了自己的身上。
 
  “小光!”山娃到这个时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没看这是在什么地方?”
 
  “老虎口。”
 
  “什么时刻?”
 
  “火烧眉毛的时刻。”
 
  “那为什么还要胡闹?”
 
  “不是胡闹。是……”
 
  “不行!”
 
  “怎么?难道只准你一个人闯,不许我小光来换?”
 
  “这能换?”
 
  “能!”
 
  山娃望望小光,他的头发已经揉得跟自己一样乱,胳膊上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划了一道伤,鲜血正在向外渗出,一转脸之间已经很像一个小囚犯了。山娃又是心疼,又是焦急:“小光,我,比你岁数大呀!”
 
  “山娃哥!你只大四个月。”
 
  “对付这些家伙,我有办法。”
 
  “我也不是头一回呀。”
 
  “你会露出马脚的。”
 
  “我早准备好啦。”
 
  “不成,说什么也不成!”
 
  “山娃哥,情报放在什么地方,你最清楚,时间紧迫,指导员和大伙都盼着你呐。你一定要回去。”
 
  “小光,这里危险!”
 
  “我不怕。”
 
  “我是儿童团长,你要听指挥。”
 
  “要你回去,是指导员的命令。”
 
  两个孩子的争论,是那样激烈,老全站在一旁,连插嘴的机会也没有。
 
  “孩子,熊仁已经起床了。不能耽搁太久呀!”老全一面催促,一面谨慎地走到门口去望风。
 
  “快走!”小光把山娃推前一步。
 
  山娃从来没有见过小光的眼睛有这样亮,从来没感到小光的手有这样大的力气,从来没见过小光这样沉着、坚定,威风凛凛。
 
  勇敢的小光,一把抓过火棍,装着山娃的模样,向灶台下一蹲,烧起火来。
 
  山娃望着自己的伙伴,热泪在眼眶里打转。几年来,小光和自己形影不离,多少回战斗,多少个惊险的场面,多少风风雨雨,都闯过来了。吃苦的时候,他们在一起;欢乐的时候,他们在一起;胜利的时候,他们也在一起。在每个紧要的关口,小光配合山娃,又快又好,从来没有分开过。现在,当这生死关头,怎能把自己亲密的战友丢在狼窝里?
 
  “小光!”山娃一伸手抓住小光的膀子,想把他从锅门口拉过来。小光膀子一晃,把山娃的手甩开,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也不动。
 
  “人放哪去啦?简直是混蛋!”随着这一声狼嚎,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谁?”小光猛抬头,望着山娃,压低声音问。
 
  “卖国贼熊仁!”山娃牙齿咬得嘣嘣响。
 
  这个狗东西如果冲进来,小光就有危险,情报也就没办法取啦。不迟,不早,他偏偏在这个时候来?看样子,他的日子很不好过,睡觉也要睁着一只眼。
 
  想躲闪,来不及了。只有一条路,拼!掩护小光,让他去取情报。山娃紧了紧腰带,一手把案头上那把明晃晃的菜刀拿在手里。
 
  “小光!”山娃把小光拉到身边,“回去告诉指导员,王乐天是个……”
 
  “山娃哥!”小光的两只手,像两把铁钳,很快夺下了山娃手里的那把菜刀,放回原处,“你要赶快离开!”
 
  山娃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脚步声已经来到门口。
 
  “人呢?”熊仁在门外吼叫。
 
  小光猛推一把,把山娃推到屋角,大踏步走了出去:“在这儿”。
 
  “你在这干什么?”熊仁斜着眼问。
 
  “烧火。”
 
  “谁叫你烧火?”
 
  小光眼珠儿一转动,立即答道:“是你们自己。”
 
  “嗬!一夜过后,你又神气起来了!”熊仁上下打量着小光。
 
  “本来就不赖!”小光把胸脯挺得高高的,藐视着面前的敌人。
 
  “走!”熊仁一把抓住小光的衣领,就要往外拖。
 
  “不用你拖,我自己能走。”小光大踏步向牢门走去。熊仁慌里慌张地在后面跟着,好像一眨眼小光会展翅飞走似的。
 
  “好险呀!”老全扯过来身上的围裙,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走到山娃跟前,帮他擦去脸上的泥污、血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山娃,你”
 
  “拐子!”大个子匆匆走了进来,“熊队长正在发火,快叫小兄弟走,省得找麻烦!”
 
  “嗯!”老全转脸面对山娃,“小……光!”
 
  山娃扑过去,抱住老全:“舅舅!”
 
  “小兄弟,别耽搁啦。快回去,下次再来。”大个子拉着山娃,一直送到大门口。
 
  山娃挎着空鸡蛋篮子,刚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满怀深情地对站在厨房门前的孟老全说:“舅舅,我送来的鸡蛋,要看管好。别叫黄鼠狼吃了!”
 
  孟老全会意地点点头说:“孩子,放心吧。”
 
  “舅舅,改天,我再来看你。”山娃说罢,转过身,不慌不忙地出了大门沿着街道走去。
 
  第八章
 
  茫茫浓雾,像一幅巨大的帷幕,把所有的山峦、村庄、树木,都围裹起来。这帷幕不是自天上挂下来,而是从大地升起。在水塘、在河沟、在庄稼棵里,在整个沂蒙山区,都可以看到乳白色的气体,浩浩荡荡地向上升腾。
 
  山娃走上街道,各家的店门仍然紧闭。街上没有行人,偶尔碰到一两个敌人下班的岗哨。到了北大桥,两个持枪的伪军检查了篮子,因为是外出,简单地盘问了两句,就让过去了。
 
  跨过栗寨镇的北门大桥,就上了河堤。山娃顿时觉得像只出笼的鸟儿一样,迈开大步,顺着河堤向东奔去。很快,张家庄已在眼前,可是,山娃没有时间进村子。他下了河堤,从村西柳树行里穿过,直奔村后小庙前,去找那块青石板。
 
  那座石砌的小庙附近,松树很多。离小庙几十步远的地方,有三棵高大的松树,并排站着。如果让小光来找,他的确不容易分辨。而山娃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老郭叔叔把这三棵树的方向,离小庙的距离讲得十分清楚。眼看老郭叔叔冒着生命危险送来的情报,马上就可以送到指导员手里,那条钻进革命队伍的毒蛇,很快就要被揪出来,山娃心里怎能不激动啊!他真想插上翅膀向前飞,一步跨上大青山!
 
  路两旁,是一人多高的矮树丛。大雾把树叶露湿了,手一碰就向下滴水。山娃正在大步向前跨,猛不防,从树丛里窜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直向山娃身上扑来。山娃向路旁一闪,“呼”的一声响,一条黑狗跑了过去。自从日伪军在栗寨镇上安上据点,周围村庄的狗差不多被打得死光了,剩下的三、四只,也像野狗,特别怕见人。山娃走出树丛,拍打了一下身上的水珠,忽听一阵”沙沙、沙沙“的响声,一群鸟雀从头上飞过。常跟民兵队东奔西跑的山娃,对侦察员的知识,多少也懂得一点。他已经意识到,前边不远的地方,好像有什么动静。
 
  在这样浓雾弥漫的早晨,会有什么人要到这个偏僻地方来?是自己人,还是坏蛋?万一是坏人,譬如碰上两个便衣,盘问、搜查起来,再被抓回去,可就麻烦了。老郭叔叔讲得清楚,今晚以前,一定要把情报送到呀!细心的山娃,向后退了几步,悄悄地在矮树丛里蹲了下来。
 
  不多一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渐渐地来到了身边。透过树叶,在小径之上,山娃首先看到一双脚,穿着深灰色袜子、黑线呢深口布鞋,已经来到了面前。再一抬头,透过矮树丛的空隙,隔着薄薄的晨雾,山娃看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面孔。一副瘦刀条子脸,黄黄的脸皮,满是黑色的雀斑。那只又大又笨的鼻子,像一个肉球一样堆在脸上。
 
  王乐天!他这么早来这里干什么?山娃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了。
 
  就是这个狗东西,给敌人通风报信;就是这个狗东西,帮敌人抓走了爸爸和老郭叔叔!
 
  就是他,杀害了自己的同胞;就是他,给乡亲们带来了这样多的灾难!
 
  捉住他,捏死他!
 
  山娃握紧拳头,真想纵身扑上去。
 
  可是,现在的山娃,跟几天前的山娃不一样了。他心里牢记着老郭叔叔的话:
 
  “不应该为了局部的利益,影响全体。”
 
  “不要为一个人,误了大事!”
 
  指导员和奶奶的话,也在他耳边响起:
 
  “山娃,要依靠大伙,要依靠党。”
 
  “山娃,要记住,要一个心眼完成党交给的任务。”
 
  山娃慢慢按下了心头的怒火。现在,最要紧的是送情报,不能再因为这只癞皮狗,把这个重要的任务给耽搁了。但是,王乐天的行动,也会影响全体,也会给革命带来重大损害啊!
 
  不能不管!山娃侧转身,顺着矮树丛,听着脚步声,跟踪追了下去。
 
  脚步声突然停止了。
 
  山娃悄悄地隐蔽在矮树丛里,透过树枝的空隙,看到一个奇怪的景象。王乐天走近那三棵大松树,围着中间一棵下面的青石板,直打转圈儿。山娃心里一惊:哎呀,这不正是老郭叔叔放情报的地方嘛,这个狗东西在转瞧什么?
 
  山娃正在留神,忽见王乐天猛转身,直奔那个石砌的小庙走去。刚走出十多步,又停下来,听听四周的动静,然后才迈着快步走出树林。
 
  人走远了,脚步声也听不见了。山娃从树丛中走出来,小棉袄已经向下滴水。
 
  山娃现在顾不得这些了,紧跨两步,来到青石板旁边,他费力地搬动青石板,伸手向下一摸。咦,没想到竟然摸出两个不同颜色的小布包。这个红布包,很明显是老郭叔叔送来的情报;这黑布包是哪里来的?山娃很快打开一看,只见里边有一张虎皮纸,纸上画着地图,上面写着:“攻山路线图”,下边还写着一行小字。山娃一下明白了,这是狗汉奸王乐天刚才慌慌张张丢下的投敌“情报”。
 
  这可是个要命的玩意啊!如果落到了敌人手里,指导员、民兵队,有多危险!王乐天,你好狠毒呀!
 
  山娃很快把纸条收好,想放在右边的口袋里。不行,小光这件衣服右边根本没有口袋嘛。再看看左边的口袋,嗬!不知什么时候,口袋被树枝扯得快要掉下来了。放在怀里?跑得满身是汗,纸条会汗湿,那会把字迹搞模糊了。放在帽子里,怕风刮掉。握在手心里,怕遇见情况,忘记掉。
 
  想来想去,简直没有一点好办法。他的手,不知不觉,又去摸摸那只精致的羊角号。忽然心里一动,有了,他把纸条卷起来,放在羊角号的肚子里,向怀里一装,这可牢靠了。
 
  现在,山娃更加感到时间的重要,一分一秒也不能再耽误了。他跨大脚步,甩开胳膊,像箭一样,向前飞奔。身边的风呼呼作响,路旁的树闪闪后退。汗珠,从山娃头发梢里滚了出来。
 
  快啊,指导员和同志们在等着呐!
 
  快啊,小光和老郭叔叔还在监狱里呐!
 
  快啊,狡猾的敌人还在活动呐!
 
  山娃正在向前飞奔,突然从矮树丛里钻出一个人来,迎面拦住了去路,差一点碰到了山娃的鼻尖。
 
  山娃猛然停住步,留神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王乐天。瘦刀条子脸上的两只黑豆眼,直盯着山娃,好像要从山娃脸上看出什么秘密。
 
  “山娃!是你?”
 
  “副乡长……你到这儿干什么?”
 
  “我……嘿嘿……”王乐天笑得非常不自然,简直比哭还要难看。然后又接着说:“我是,来接你呀。”
 
  山娃暗想:在这个紧要关口,指导员会派你王乐天来接我?你的谎话已经说到尽头了。你这狗东西是来给敌人送情报的,还以为我不知道呐。
 
  王乐天也暗暗琢磨:据点里把守那样严,把山娃捉进去,怎么会让他出来?难道说他是偷跑出来的?他又不会变,他用什么办法能钻出那个老虎口啊?
 
  “山娃,听说你被捉去,我心里比火烧着还要着急呀!”王乐天那个瘦刀条子脸上,还装出了十分关心的样子,“我找指导员讲了几回,要亲自去看看你,想办法把你救出来。真没料到,你现在出来啦。山娃,他们怎么会放你出来的呀?”
 
  不论王乐天怎样打圆场,山娃再也不会上他的当了。山娃从王乐天这句问话里知道,这个狗东西还不知道小光的行动,这说明指导员对他已有所防备。山娃一面琢磨着对策,一面回答说:“黄狗子统统都是些笨蛋,他们嫌我年龄小,就把我放了。”
 
  “没审问你?”
 
  “问啦。他们问什么我都说不知道。他们把我狠打了一顿,就把我放啦。”
 
  “噢,你在这前边,可碰到啥情况没有?”
 
  “情况?没有。就碰到一条野狗。”
 
  “你的衣服,怎么湿成这个样子?”
 
  “露水太大呀!”
 
  王乐天两只贼眼乱翻,腮边上的肌肉,激烈地跳动了两下。他看到山娃这身衣服,不是他自己的,他没有穿过这件新衣服嘛。噢,这件小褂,是小光的新褂子。老郭被捕以后,小光昨晚上向指导员汇报了情况,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他的影子。这样看来,小光有可能是被指导员派进了据点,找到了孟老全,他们两个掉换了衣服,然后就……王乐天想到这里,暗暗佩服,这真是一条巧妙的计策,在日本鬼子和便衣队眼皮下边,敢于这样干,这真是比孙猴子还有本领。既然是这样,山娃这次出来,身上可能会带来交通员送来的情报。如果让山娃一到大青山,说不定我姓王的脑袋就要搬家。
 
  想到这里,王乐天真是不寒而栗。他不安地向周围看看,还好,这里没有指导员,也没有一个民兵队员,静静的树丛中,只有他和山娃两个人。他心里暗想,我王乐天已经走到绝路上来了,想躲闪也躲闪不掉了,如果能够在这个紧要的关口,再把情报从山娃身上夺下来,交给熊仁,这一功,那可真是大大的了。到那个时候,就连日军小队长山田一本也要为我王某祝贺呀!
 
  “山娃,在监狱里碰到交通员没有?”王乐天一本正经地问道。
 
  “没有。”
 
  “听说,给咱们送情报的交通员已经被敌人捉去了,你能没看见?”
 
  “没有见到。”
 
  “大伙以为你进到据点里,会见到交通员,取出情报哩。”
 
  “哎!鬼子和伪军,怎么会让我见到交通员呀!”
 
  “山娃呀,指导员专门派我来接你,快把情报交出来吧。这是命令,不交不行。”
 
  “我没有什么情报。”
 
  冷不防,王乐天一把抓住山娃的胸襟:“情况紧急,我没时间跟你磨牙。快拿出来,交给我!”说着,他竟然肆无忌惮地动手在山娃身上搜查起来。“唰!”纽扣被他一把扯开,羊角号露在外面了。
 
  “副乡长,你怎么这样不相信人呀?”山娃一伸手,把羊角号从脖子上取下来,紧紧地握在手里,挺直腰杆,向前一站:“要不信,你就搜吧。”
 
  王乐天搜查了所有的口袋,没有找到任何东西。他又把山娃的帽子取下来,里里外外翻了几次,什么也没发现。他又瞪着眼珠看看山娃,这个十三岁的孩子,一点也不慌张,正在噘着嘴生气呐。
 
  “哼!你这个人,可真会疑神疑鬼呀。”
 
  王乐天空忙了一阵,仍然两手空空。他把目光注意到山娃那只受了伤的手腕上:“这是怎么啦?”
 
  “大汉奸、卖国贼熊仁打的。”山娃把那只胳膊举得老高,殷红的血迹已经浸透了衣襟,“你也想看看吗?来,请看!”
 
  山娃自己动手,把那块包扎伤口的衣襟,很快地解了下来。“看!”山娃把那只胳膊伸到王乐天的眼前。
 
  王乐天清楚地看到,那一条像黄萝卜那样长的伤痕,红肿了,仍在向外浸着血水。他简直不能相信,这个才十三岁的孩子,为什么一点也不感到疼,好像这伤口不在他身上似的。王乐天不敢再看下去了。他眼珠一转,又盯到山娃的另一只手上。
 
  “这也给你看!”山娃把那块血红的衣襟,举到王乐天的鼻尖上。
 
  王乐天不耐烦地一手推开了。
 
  山娃轻蔑地瞥了王乐天一眼,一转手,又把那块衣襟,扎到伤口上,放下了衣袖。
 
  王乐天搜不到东西,心里有点着慌。交通员也可能没有交下实物,那一定是把话传给山娃了。在情况紧急的时候,交通员是可以这样做的。如果真是这个样,山娃一回去,一切都完了。这些天,王乐天一直为他的出卖活动步步实现而暗自得意。民兵队长和交通员都被抓起来了,只要再能消灭张家庄民兵队,就算立了特等功,日本鬼子和熊仁队长就有可能让自己当上个伪区长,那时便可以为所欲为了。可是,山娃一回来,他的美梦将要彻底破灭,一种严重的威胁即将落到他的头上。他想起一旦民兵队知道了他是个汉奸,仇恨的怒火就会把他烧成灰烬!王乐天想到了这个可怕的下场,不由两条腿微微地抖起来了。目标已经暴露,只有一条路:走!
 
  “你真的没带什么情报?”王乐天故作镇定地问。
 
  “哪个骗你?”
 
  “好啦好啦。我真是白等你半天,你赶快回去吧,指导员在等你呐!”
 
  山娃一听王乐天吐出这样的话头,暗暗想道:狗东西,害怕了,想溜了!你害了这样多的人,作了这样多的恶,想溜,办不到!于是,他上前一步,拦住去路说:“副乡长,你不是来接我的吗?咱们快一起回去吧。”
 
  “我我是来接情报的。”王乐天很不自然地说,“你既然没带来情报,我只好到据点附近转转,亲自观察观察。”
 
  “你想到据点那边去?”
 
  “对。”
 
  “那怎么能行呀!”山娃伸出双手,拦住去路,“你身带武器,又没化装,到那边去,那不是向敌人怀里钻吗?咱们还是一块回去吧。”
 
  “这个你不用问。我自有办法对付。”王乐天迈步就要走。
 
  “你不能去!”山娃一把拉住王乐天的衣襟,一只手把羊角号向怀里装,可是不成想那根鲜红的丝带却挂在了衣襟的外边,有半尺多长。
 
  王乐天贼眼一溜,猛伸手,抓住红丝带就向外拉。山娃一见王乐天要抢羊角号,伸手就捂,只听“嘣”的一声响,红丝带被扯断,羊角号蹦出两尺多远,落到路旁。在一片葱绿的草棵里,羊角号那个黄色的脊梁骨,露在外面。
 
  王乐天已经看出门道,急转身,弯下腰,伸出那只又瘦又长的爪子就抓。
 
  山娃心里一急,冲上前,对准王乐天高高撅起的屁股,飞起一脚。这一脚,踢得准,踢得狠,王乐天无准备,没提防,脚下一滑,“咕噜”一声,远远地栽了个狗啃泥。
 
  王乐天顾不得脸破屁股痛,爬起来,像只饿狼,直向山娃扑过来。山娃抓起羊角号,撒腿就跑,不料一脚没踏稳,身子一歪,跌倒在一个泥土堆上。等到山娃从地上爬起来,王乐天已经冲到面前,挥拳对准山娃的面孔打来。山娃头一低,像一头小老虎,对准王乐天的胸口撞去。只听“咕咚”一声,两个人都顺着陡坡,滚到路旁草地里。王乐天想早点脱身,拼命用劲,想拉开山娃的手。山娃一口咬住王乐天的胳膊,死也不放。王乐天一声惨叫,猛用力,甩开山娃,伸手去摸枪,枪却没有了。原来那只短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到泥土堆上了。他一弓腰冲上泥土堆,伸手去抓短枪,忽然落下一只穿着草鞋的脚,“咔嚓”一声,把他的手牢牢地踏在泥土地上。王乐天抬头一看,只见指导员陈华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他的脑门。赵怀林带领几个民兵,也威风凛凛地站在他的面前。他手一松,瘫倒在地。
 
  “指导员,”山娃从羊角号里取出那张纸条,“王乐天是个暗藏的汉奸!”
 
  王乐天一看形势不对,就想乘机向后退缩。
 
  “老实一点!”赵怀林早把王乐天那把短枪握在手里,那只黑洞洞的枪口,像只愤怒的眼睛,正盯着他呐。
 
  “王乐天!”指导员满腔怒火,大喝一声。
 
  王乐天噗通跪倒:“指导员,饶命!”
 
  “呸!”大伙恶心地吐着唾沫。
 
  “绑起来!”指导员一挥手,过来两个民兵,把王乐天倒绑两手,捆了个结结实实。
 
  “走!”民兵押着王乐天,迅速地向大青山走去。
 
  指导员转过脸来说:“山娃,你把这个黑布包,送还原处。”
 
  山娃担心地说:“那敌人,会来攻山呀。”
 
  指导员自信地说:“正希望他们来。”
 
  山娃眨了眨眼睛,说:“噢。指导员,我明白啦!”山娃很快地把那个黑布包放还原处。
 
  陈华领着大伙,很快来到大青山,把山娃带来的情况在支委会上作了认真的分析,并把上级交给的任务交给大家,来个民主讨论。大伙一听说要打仗,情绪更加高涨起来。但是对于如何打好这一仗,也有各种不同的想法。
 
  “黄狗子这回来的不在少数呀!”
 
  “咱们只有三十二条枪,可吃得下?”
 
  “没问题。”
 
  “咱们还可以争取主力配合嘛。”
 
  “四乡的民兵,都可以集合起来。”
 
  “大刀长矛,也可以捅倒他几个。”
 
  “还有我们儿童团,我们手里的红缨枪也不是吃素的!”
 
  “只要他们敢上大青山,用石块也要把这些野兽砸烂!”
 
  陈华听着同志们的议论,想起了当前的斗争形势。敌人的力量比较强,日军小队长山田一本,也是一个很狡猾的家伙,要消灭这股敌人,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在战略上,要藐视;在战术上,要重视。张家庄民兵队,曾经打过多次胜仗,但那都是面对伪军;现在,要跟训练有素、武装到了牙齿的日本鬼子面对面作战,还真是第一次。因此,首先要鼓舞斗志,树立必胜的信心。想到这里,陈华把挎在身上的那只崭新的驳壳枪,捧在了大伙面前:“同志们,大伙可记得枪毙伪军副司令熊瞎子那一仗?”
 
  “记得。”
 
  “张队长赤手空拳缴枪的事,可还记得?”
 
  “记得。”
 
  “那时候敌人是多少兵力?”
 
  “一百五十。”
 
  “咱们呢?”
 
  “二十五只老套筒。”
 
  “战斗的结果呢?”
 
  “击毙伪军副司令,打垮了敌人,缴获了三十七条大盖枪。”
 
  “同志们!事实已经证明,决定胜负的是人,不是枪。现在,我们虽然只有三十多条枪,但是,我们有毛主席和党中央的英明领导,有四乡八镇人民群众的大力支持,还有一部分地方主力将要参加这次战斗,在这方面,我们占着绝对优势。敌人虽然人多枪多,但他们孤立无援,处在我们的包围之中,我们完全有条件打好这一仗!”
 
  “对!”同志们望着那只驳壳枪,想起了那场威震沂蒙的阻击战,斗志鼓得更高了。陈华从每个人闪闪发亮的眼神里,看出了同志们迫切求战的心情。她从怀里取出一本书——《论持久战》,一字一句地读起下面一段:“优势而无准备,不是真正的优势,也没有主动。懂得这一点,劣势而有准备之军,常可对敌举行不意的攻势,把优势者打败。”
 
  陈华根据毛主席指示的精神,详细分析了当前的斗争形势:“山田一本以为我们的主力部队不在,目空一切,骄横自大。我们正好利用他这一点,让他尝尝民兵队和地方部队的铁拳头。咱们要叫山田一本,变成第二个熊瞎子!咱们要把他引到对咱们有利的地点,给他来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打断他的脊梁骨,让大青山成为埋葬敌人的坟墓!”
 
  毛主席的伟大教导,像一盏指路的明灯,一下把大伙的心里照得透亮。
 
  “干!”
 
  “坚决打好这一仗!”
 
  “彻底消灭黄狗子!”
 
  “……”
 
  大伙议论纷纷,献计献策。陈华同志根据大伙的讨论,制订出了一个完整的作战方案。她最后站起来问:“大伙有没有信心?”
 
  “有!”
 
  这一声呼喊,像平地一声春雷,震荡着整个山谷。
 
  第九章
 
  漫天大雾,已经散开。蓝湛湛的天空,像水洗过的一样明净。
 
  大青山上,像眉黛一样颜色的青石,迎着春天的阳光,闪现出它特有的色彩。满山坡绿树野花,像一幅巨大的彩色衣裙,把山峰打扮得光彩夺目。
 
  山娃领着十几个儿童团员,一时展开红旗,一时挥舞红缨枪,把日伪军一直引进了大松林。
 
  狡猾的山田一本,带领他的六十多个人马,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在他的内心深处,其实非常害怕中了游击队的埋伏。但是,当他一看到在春风中抖动的红旗,看到那像一团团烈火似的枪缨,扑灭张家庄民兵队的欲望,又促使着他步步深入。
 
  一棵棵粗大的松树干,宁静地耸立着;阳光从树枝的空隙里撒下几缕金辉。整个林子很静,只有草棵里的小虫,有时发出几声“唧唧”的叫声。
 
  穿过了大松林,就到了老龙沟口。这是一条几十丈深、十多里长的大山沟。这条沟从西北山腰里开的头,绕过南山坡,转了一个半圆形的圈子,一甩尾,直下东南。沟当中,夏季行洪,春、秋、冬三季,只有一条很窄的泉水,从这里流下山。沟底有许多奇形怪状的大青石,沟两岸是陡峭的石壁,从石头缝里长出各种各样的小树和葛藤。
 
  山娃领着小伙伴准备下沟。按照指导员原定的计划,要把日伪军引到沟底,等马大队长带领的人马一到,来个上下夹击,彻底歼灭敌人。
 
  凤丽走在最前面,她刚扒开矮树丛,忽然吃惊地指着沟底:“山娃哥,你看!”
 
  山娃顺在凤丽手指的方向望去,哟!又一群日伪军,从东南顺着沟底向上窜来。
 
  “又来六十多个狗东西!”山娃思索着,敌人据点里总共不过八十多人,山田已经带了六十多人从身后追来,这迎面的敌人,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会不会是从县城里来的呢?看样子有点像。狗熊仁接到王乐天的那个情报以后,可能立即与城里的敌人取得了联系,他们梦想来个两路夹击。这一点,要立即给指导员“通风”!
 
  山娃刚把给指导员送信的“飞毛腿”派去,眼尖的小凤丽又说:“看,那队伍前面,还绑着一个人!”
 
  山娃扒开树枝,仔细一看,在黄狗子的队伍前面,真的走着一个人。他身材魁梧,两只手被反绑着。从那宽宽的双肩、方方的脸盘上,山娃一看就认了出来:“爸爸被绑来了!”一时间,山娃心里是又惊又喜。喜的是,又见了爸爸的面。惊的是,在这刀尖子上怎样保住爸爸?当前最紧要的任务,是把敌人引上山,按照指导员的计划,消灭敌人。
 
  “山娃哥,快想办法!”
 
  “抢救张队长吧!”
 
  “……”
 
  伙伴们的话,像催阵的鼓点,一个劲地在敲。报仇的火焰,在山娃胸膛里面燃烧。在往常,山娃可能早就扑上去了。现在的山娃,可跟几天以前大不一样了。他知道,干革命“要遵守纪律,听党指挥”,战胜敌人不能靠少数人横冲直闯,要依靠集体的力量。
 
  “不许动。等跟指导员汇报以后,再干!”
 
  山娃一转身,看着身后的敌人,已经逼近;再看看沟底,黄狗子也正向上猛扑。他把手一挥,果断地命令:“上山!”
 
  在山腰上,指导员听了新情况的汇报,又仔细观察了敌人的活动情况。哎呀,黄狗子到了老龙沟,老是打转转。我们的主力部队暂时还没赶到,黄狗子如果缩回据点,这可要增加不少麻烦呀!
 
  “哗啦!”被捆在一旁的王乐天突然挣脱了绳子,冒险向山下滚去。老主任赵怀林急忙举起短枪,对准王乐天,“叭”地就是一枪,击中了他的膀子。王乐天打了个趔趄,还是连滚带爬地滚下山去了。
 
  两股敌人,在老龙沟口会合了。他们东搜西找,没见到一个民兵,也看不到王乐天的人影儿。山田从衣袋里摸出那张攻山路线图,看了又看,“拂晓攻山,山腰接应”的两行字又出现在眼前。色厉内荏的山田本来是不愿轻易上山的,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个东西,才下定决心闯上这一趟。
 
  现在,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头呀!山田正在疑神疑鬼,踌躇不前,忽听“哗啦”一声,一个黑乌乌的东西,从山上滚了下来。熊仁上前一看,是一个人,两只手还反绑着,一只膀子已经受伤。再往脸上看,是个被山石挂得满是伤口的刀条脸。
 
  “王乐天?”
 
  “嗯。熊队长,快给我解开……”
 
  熊仁一面动手给他解绳子,一面继续问:“这是怎么回事?”
 
  王乐天苦着脸说:“今天一早,目标暴露,他们把我绑了起来。刚才我乘他们上山才挣脱了绳子,滚了下来。”
 
  “谁暴露的目标?”
 
  “山娃。”
 
  “哪来的山娃?”
 
  “就是昨天你捉住的那个娃子。”
 
  “啊,那个小土八路?他还关在牢房里嘛。”熊仁眼珠一转,枪口扬起来了,“姓王的,情况不对头!”
 
  “队长!”王乐天一看熊仁起了疑心,害怕了,急忙扯着熊仁的衣袖,“我说的情况,千真万确。山娃是张家庄的儿童团长,神通广大,今天一早就跑出来了。关在牢房里的那一个娃子,不是山娃。”
 
  “是谁?”
 
  “是小光。”
 
  “什么小光?”
 
  “那是张大力的好朋友的儿子,他的模样和张大力的儿子山娃生得活像一个娘养的。”
 
  “他是怎样混进去的?”
 
  “小光一早去看他舅舅孟老全,可能是互相换了衣服,逃出来的。”
 
  “噢!”熊仁想起了今天一早在厨房里的那一幕,他真是太吃惊了。两个十来岁的娃子,敢在他的刀口下玩这一套,连脸色都不变,这可太出奇了!
 
  孟老全!这个老家伙,平时装得怪老实,原来他也私通八路!等回去,剥他的皮!
 
  熊仁领着王乐天,来见山田一本。
 
  山田听了汇报才知道,他这个周密布置好的进攻计划,被那个娃娃轻而易举地破坏掉了。他很后悔,昨晚为什么不在监狱里把他的小脑袋给敲碎啊!本想从这个小东西嘴里掏出共产党的情报,结果不但什么也没得到,反而上了他的大当。这也太败坏山田一本的名声了。
 
  “饭桶,统统的是饭桶!”山田一本暴怒起来,把个猪头脸涨得血红。
 
  山田一本在老龙沟苦苦地转了好几个圈。在这个鬼地方,想问清这件事,不是时候。他难过的是:是他山田亲自打电话,惊动司令部来了这样多的人马,若是扑了空,怎样向司令部交待?但只要能反败为胜,扭转局面,一举消灭张家庄民兵队,就能够立功,就能够交账!
 
  “土八路,哪里的干活?”山田瞪着牛眼,急得吹气。
 
  “太君,”王乐天捧着个受了伤的胳膊,乘机献媚说,“土八路统统地上山了。”
 
  山田一本望望大青山顶,一片片白云,像松软的棉絮,在山顶上慢悠悠地浮动。这座山虽然名叫大青山,但其实不算真高,对于训练有素的大日本皇军来说登上去也不算路程太远。但是狡猾的山田,他怕中了埋伏,怕弄巧成拙。伪军副司令熊瞎子,去年就是在这一带被打死的。他不能不多加小心啊!
 
  山田又问:“土八路的人数,你的清楚?”
 
  王乐天伸出指头:“小小的,只有三十二个。”
 
  “三十二?”山田瞪着牛眼,“你的数字的准确?”
 
  “准确,准确,绝对的准确。”王乐天连连点头。
 
  熊仁上前一步:“老王刚从那边下来,不会错。”
 
  山田一本向山头上仔细打量一番。从老龙沟口登大青山,是一段比较陡峭的鱼脊背,从正面登山地形很不利。他问王乐天:“山后可有道路?”王乐天忙说:“这座山头,只有这条小路可以上下。民兵队已经走上了绝路。”
 
  “太君,”熊仁急不可待地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呀!”
 
  山田看看表,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他又看看身边蠢蠢欲动的人马,壮了壮胆子,一声狼嚎:“攻山!”
 
  在大青山顶上,山娃领着十几个儿童团员,正跟指导员、老主任和三十二个持枪民兵,卧在山石背后。王乐天的突然逃跑,暴露了民兵队的目标,敌人要攻山,这是没有疑问的了。现在就是要坚守大青山,等待马大队长带人到来,好彻底歼灭敌人。大伙手扣着扳机,望着前方,一百多个敌人,手端大盖枪,凶狠狠地涌上来了。
 
  七十步……六十步……
 
  敌人已经离得很近了,但老主任没有下令,几十双大手都急得出汗,因为山娃的爸爸、大伙心爱的民兵队长张大力被推在最前面呵。
 
  山娃望望指导员,她那穿着草鞋的两只脚,登在草地上,身体向前探着,牙齿咬着下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了。她那黑黑的大眼睛像两把利剑,直射向正在蠕动的敌人。
 
  四十步,三十步……
 
  陈华望了赵怀林一眼,点了点头。老主任一挥手,把大刀抽了出来。
 
  “唰!”同志们一齐抽出了大刀,银光直闪。就在这时,张大力昂着头,挺着胸,大声呼喊:“同志们,开枪!”
 
  “轰!”
 
  一声巨响,把整个山头震得直颤动。不过,这声音不是来自山上,也不是来自山腰,在敌人的老窝方向有一团浓烟腾空而起,栗寨镇那个石砌的炮楼被炸得飞上了天。不用说,这是县大队马大队长乘敌人老窝空虚,派出了一支奇兵端掉了栗寨据点。
 
  鬼子和伪军听到枪响,看到烟柱,魂都吓飞了。就在这时,马大队长率部及时赶到,带来的四挺机枪,六十多条长枪,一齐叫了起来。黄狗子一眨眼被打倒了一大片。
 
  “呜嘟嘟,呜嘟嘟!”山娃把胸脯一挺,吹响了羊角号。顿时,山鸣谷应,漫山遍野一齐都吹响了羊角号。这声音洪亮有力,震撼着整个山谷。
 
  “冲啊!”一声震天动地的吆喝响起来。在马大队长的带领下,县大队的战士们和四乡八镇的民兵,手握大刀长枪,高举红旗,从四面八方像潮水一样由远处涌了过来。
 
  老主任赵怀林来了精神,他把大刀一挥,三十二个人,三十二把刀,“嗖”地一声从山石背后跳出来,一片喊杀声,冲进了敌人的队伍。山娃领着一批儿童团员,手端红缨枪,也一阵风地冲下山来。
 
  山田一本看到末日临头,直着嗓子大喊:“上刺刀!”
 
  “唰!”敌人全部上了刺刀,凶狠狠地猛扑上来。
 
  赵怀林和陈华领着大伙同敌人展开了近身肉搏。山娃和凤丽等儿童团员,乘机为张大力斩断了绳索。张大力从山娃手里接过一把崭新的大刀,全身的筋骨嘣嘣直响,大吼一声,像一头猛狮冲入敌阵。当他杀得正痛快的时候,忽然发现王乐天捧着个受了伤的胳膊,正准备向老龙沟底下逃窜,便赶前两步:“去你娘的!”一刀砍去,那个瘦刀条脸型的脑袋瓜,被齐脖儿砍了下来,“咕噜噜”顺着陡坡,一直滚到了沟底。
 
  张大力猛回头,山田一本正手端刺刀和赵怀林面对面地厮杀。张大力一股怒火涌上心头,一挥刀对准山田的后脑就砍。老奸巨猾的山田,听到背后风响,一个滚身,躲到了大青石背后。张大力一刀扑了个空,只见两把刺刀,像两条毒蛇,从两侧刺了过来。他一闪身,让过了刀尖,乘机跨前一步,“唰唰”两刀,两个伪军来不及抽刀,已被砍倒在地。可是狡猾的山田,不等张大力站稳脚跟,一声狼叫,手端刺刀猛扑过来。张大力躲闪不及,只有用全力向外推挡。这时,只听“咔嚓”一声响,陈华从大青石上飞身跳下,来了个泰山压顶,一刀刺进敌人的心窝。山田一声猪叫,四脚朝天,毙倒在地。
 
  当马大队长带领县大队战士和四乡八镇的民兵们赶到时,一百多名敌人大都举手投降,只有山田一本和少数顽固者的尸体,以各种丑恶的形象,横七竖八地躺在大青山上。
 
  四乡八镇的民兵和蜂拥而至的乡亲们,欢呼着把英勇善战的县大队队员们给围了起来。张奶奶握着马大队长的手,激动地说:“大队长,咱们子弟兵来得可真好呀!”马大队长握着奶奶的手,也很激动:“咱们张家庄民兵队,名不虚传,打得可真英勇呀!”这时,人群一闪,张大力手握大刀,大步走了过来。他与马大队长握手问好。马大队长说:“老张,你真是个打不死的张大力!来,快来见见大娘!”张大力赶前两步,满脸带笑:“娘,我又回来啦!”老人望着儿子,眼里闪着激动的泪花:“大力,是党和人民救出你这条命啊!”张大力卷卷衣袖,面对大伙说:“乡亲们!咱们劳苦大众的性命,都是党和人民给的。咱们要坚决听党的话,永远跟党走,把革命干到底!”
 
  这时,陈华一手拉着老郭,一手扶着小光,从大松树背后走来。同志们慌着去迎接遍体鳞伤的老郭。老郭四下一看,关切地问:“咱们的山娃呢?”
 
  这时,大伙一下子从欢乐和兴奋中清醒过来。是啊,这位出生入死的小英雄,现在哪里去了?
 
  当战斗正紧张的时候,山娃领着石虎、凤丽等十多个伙伴,也参加了战斗。他们把枪支从敌人的尸首上摘下来,挂在自己肩上。瞅准机会,他们也手端红缨枪,从身后对敌人大腿上、屁股上刺上一枪。正当他们干得十分起劲的时候,山娃忽然发现,在老龙沟口,有个人影一闪下了沟。是谁?山娃紧走两步,来到沟口向下一看。哎呀,跑的不是别人,正是杀人的魔王、汉奸卖国贼熊仁。
 
  “石虎、凤丽,快!”山娃大声呼喊,一挥手,领着十多个儿童团员下了老龙沟,紧紧地追赶着熊仁。
 
  熊仁连滚带爬地来到沟底,刚喘了一口气,定定神,一扭脸忽然发现一群娃子手端红缨枪,吆吆喝喝地追了上来。为首的一个,好像很面熟,但是一时记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这个卖国贼心慌意乱,来不及想这些了,转身就跑。他心里着急,腿上却跑不快。眼看着身后这群小老虎追上来了,眼看着明晃晃的枪头要刺到身上来了,熊仁猛一转身,把盒子枪举得老高,大声嚎叫:“看你们哪个敢来!”
 
  这条恶狗,手里举的虽然是杀人武器,却并没有把孩子们吓倒。他们根本不停步,一刻也不犹豫,仍然飞也似地向前冲。
 
  熊仁有些惊慌失措,把枪口瞄准跑在最前面的山娃,猛扣扳机。谁知子弹早已打光,枪,不响了。
 
  熊仁吓得一身冷汗,转身想跑。
 
  “缴枪不杀!”这群小老虎,一声呼喊,用十几根红缨枪,把熊仁团团围住。
 
  熊仁喘了口气,定了定神,把枪在手中掂了两掂:“给,你们哪个来拿?”
 
  “枪放下!举起手来!”孩子们没有上当,一支支红缨枪的枪尖,都瞄准着熊仁。
 
  “好,我放下!”熊仁做了一个弯腰放枪的姿势。可是他的枪还没有放下地,忽然猫着腰向山娃冲来,举起那个哑了的铁家伙,照山娃的脑门打来。
 
  早有准备的山娃,趁势一个滚身抱住了熊仁的双脚。只听咕咚一声响,熊仁跌了一个狗晒蛋。
 
  “唰!”十几杆红缨枪,一齐刺进敌人的心窝、喉咙。熊仁这个卖国贼,连呼喊一声也没来得及,只哼了一声,就嘴啃黄泥,躺下不动了。
 
  “呸!”
 
  “狗汉奸!”
 
  “这就是你的下场!”
 
  大伙踢着熊仁的脑壳,见他再也不动了,放了心。
 
  山娃把熊仁那支崭新的盒子枪拿过来,向腰间一插,领着小伙伴,一阵风跑了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陈华同志站在老龙沟口对大伙高声说:“看,咱们的小英雄来啦!”
 
  大伙顺着指导员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这群小老虎,肩扛红缨枪,雄赳赳地从沟底跑了上来。山娃走在最前面,那个“金月亮”挂在胸前,闪闪发光。
 
  “指导员,卖国贼熊仁被我们打死啦!”山娃欢跳着跑上来,把一支短枪举得老高:“看,这就是他的枪!”
 
  “指导员,看枪。”儿童团员们都把从敌人手中缴来的武器,举了起来。
 
  小光猛扑过去:“山娃哥!”
 
  “小光!”
 
  两个孩子紧紧地抱在一起。欢乐的眼泪,浸湿了孩子们的脸颊。
 
  陈华和马大队长走上前,拉着山娃和小光。同志们围过来,一齐把孩子们抱了起来。
 
  陈华笑着说:“咱们的民兵队和儿童团,愈战愈强啦。”山娃笑着说:“指导员,我们儿童团,有枪啦!”
 
  马大队长望了望大家,声如洪钟地说:“毛主席教导我们,‘真正的铜墙铁壁是什么?是群众。是千百万真心实意地拥护革命的群众。这是真正的铜墙铁壁,什么力量也打不破的,完全打不破的。’”
 
  “完全打不破的!”大伙齐声欢呼。整个大青山,都响着回声。
 
  陈华告诉大家,接上级通知,进攻沂蒙山革命根据地的敌人,已经遭到惨败,正准备通过栗寨镇撤退。咱们的大批主力部队,今天晚上就要赶到大青山截击敌人。咱们民兵队的任务,就是要协助主力部队,卡住敌人的咽喉,打好这场歼灭战。
 
  这时,一个县大队侦察员急匆匆走来,低声向马大队长汇报了最新情况。马大队长马上又向指导员低声说了几句。陈华同志眼睛一闪亮,手叉着腰,站到一块大青石上,用清脆的声音说道:“同志们!敌人并没有甘心失败,县城里的日伪军,又来了一批援兵,刚到栗寨镇南门口。同志们看,该怎么办?”
 
  “坚决打!打他个有来无回!连锅端!”同志们齐声呼喊着。
 
  “民兵一排,绕栗寨西侧;民兵二排,绕栗寨东侧,卡断南去的公路。给他们来个关门打狗!”
 
  “好!”
 
  “立即出击!”
 
  山娃一挺胸脯,举起“金月亮”,顿时那“呜嘟嘟!呜嘟嘟”雄浑有力的羊角号声,响彻了山谷。几支队伍,分头向栗寨镇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