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枪记
2018-06-21 09:03:06   
作者:戴永良 赵先秦    阅读数:

  (一)
 
  徐振雨是临沂师范学校的学生,半年前,日军侵占临沂时,学校停课,师生相继遣返,回到临朐县城,看到惊慌失措、惶惶不可终日的市民,徐振雨心中感到十分的悲哀,不论是在临沂城,还是临朐县,从国民政府到普通百姓,他没有看到一点的从容、镇定和同仇敌忾之行为,都说有病不是害死的,多半是吓死的,失败也是如此,仗未打,首先怯懦,自乱阵脚,焉能不败。这也正是他和刘荣芹与沂山土匪头目吕士福们打赌,要在日寇手中搞到枪支的原因所在,至于成功后当不当头目倒在其次,他要证明自己也是有血性的五尺中华男儿。
 
  日寇攻占临朐县后,徐振雨随二叔逃到距县城九十里外的沂山。沂山位于县城南部,海拔1000多米,山脉延绵曲折十多里,山头众多,且沟壑纵横,灌木丛生。
 
  沂山的主峰叫玉皇顶,系古时临朐八景之一,春秋时节,当东方泛起鱼肚白,站在楼台观举目东望,只见瑞云滚滚如波涛汹涌,一轮红日冉冉升起,瞬间霞光万道,青色的山峦和植被披上了鲜红的轻纱,那么秀丽端庄、青春靓丽,恰似及笄少女徐徐而行;暮褐沉沉之时,霞光如炭,红云鳞鳞,山峦植被在金色的光芒下凝神静气,似有所悟,显得雍容典雅,温婉柔和,宛如迷恋景致的少妇,欲行还止…….
 
  可惜民国以来,战火纷争,生灵涂炭,这里成了土匪安营扎寨、躲避清剿的地方。现盘踞沂山的土匪约三十多人,头目吕士福,徐振雨的二叔当年曾和他一起闯东北。
 
  山上的土匪虽然不是什么好鸟,但多半也不是十恶不赦之人,大都是些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之人,没了吃喝便下山明抢暗夺,对普通百姓尽显财狼之色,但遇到官兵则惧之如虎,如灶火窝的光棍,在自己家穷横,出门就不中鸟用了。
 
  (二)
 
  刘荣芹领着徐振雨并没有急于进城,而是在城外来来回回转了几圈,最后决定在城西门下手:西门进出人较多,有四个鬼子和七八个二鬼子(伪军),兵力有限,且都是吊儿郎当,心不在焉;西门外有条南北走向、宽约百米的大河,河水不深,河畔蒲草旺盛,竹苇丛生,河上有石桥一孔,直通路西,路南有小道蜿蜒,路北是一片很大的杨树林,刚刚吐出嫩黄的树芽,后面隐约是错落有致低矮的平房,想必就是城西村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人看人都有些模糊,见时机已到,刘荣芹向徐振雨使个眼色,俩人便随着稀疏的人流并肩向西城门走去,徐振雨心中呯呯乱跳,眼神多少有点慌乱,腿肚子也有些打颤,这毕竟是生平头一遭要与鬼子较量较量。他瞄了一眼刘荣芹,只见刘荣芹神情漠然,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徐振雨暗骂了自己一声“孬种”,在临沂,鬼子的飞机大炮都见识过,怎么到了自己的家门口反倒惊慌起来,连一个货郎都不如。镇定,一定要镇定。但说归说,心里总是忐忑,于是退到刘荣芹身后,低着头,盯着刘荣芹的脚后跟走。
 
  “站住,把良民证拿出来。”
 
  听到喝声,徐振雨慌忙抬起头,见一面目瘦削的伪军背着枪挡在面前,旁边坐着一个头戴钢盔、怀揣步枪、神色迷离,比自己岁数大不多少的鬼子。
 
  原来自己已到了西门鬼子盘查的门口,他用眼四下扫了扫,有些懵:明明刘荣芹就在自己前面,怎不见了,人呢?
 
  “妈的,说你呢,听到没有,把良民证拿出来。”
 
  徐振雨忙回了回神,冲伪军一笑,掏出良民证递过去,就在伪军低头检查的时候,徐振雨冷不丁从腰里抽出一方磨刀石,照着脑袋拍了下去,伪军毫无反应地倒在地上,徐振雨弯腰就去扯伪军肩上的步枪,坐在旁边的鬼子先是一愣,然后怪叫一声,端枪向他刺来,徐振雨一见,拾起枪拔腿就跑,刚跑几步,就听见刘荣芹喊他:“快回来”,回头一看,刘荣芹正和鬼子扭打在一起,忙折转回身,冲到鬼子面前,用尽平生力气,照着鬼子的右腿弯跺了下去,随着“咔嚓”声响,鬼子杀猪般大叫一声瘫倒在地上,刘荣芹用力夺过鬼子手中的步枪,大喊一声:“快、快跑,我向南你朝北、跑”。俩人箭一样冲出西门,翻过石桥,转眼没了踪影。
 
  此时,鬼子和伪军这才回过味来,敢情有人抢枪,于是呜哇乱叫着追了下去。
 
  占领临朐县城近半年来,可谓风平浪静,烧杀抢掠很少遇到反抗,就连国民党的县长张智铭也退守猫林沟,始终未挑衅争斗之举。日军驻守临朐的司令官石原慎郎中佐曾多次向上司矶谷廉介少将夸口:蒙山人被皇军吓怕了,非常的友善,良民大大的。可是,怎么今晚突然冒出两个抢枪的人来?令人猝不及防,是不怕死的八路,还是不要命的土匪?石原慎郎充满了疑惑,有点摸不着北,太麻痹大意疏于防范了,竟让支那人轻易得手。
 
  “追,一定把枪夺回,对抢枪之人格杀勿论”。他吼道。
 
  (三)
 
  提着枪,徐振雨飞快地跑进树林,心里有说不出的兴奋,刚刚经历的一目竟像梦一样,实在太刺激了。天晒黑了,太阳也闭上了困倦的眼睛,此时自己怎办?鬼子在后面追着呢,自己该如何脱身?突然,一个趔趄几乎把他摔倒,低头一看,是根树桩,不由灵光乍显,与其盲奔,不如猫藏,都讲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何不在竹苇蒲草丛中隐身,估计鬼子做梦也想不到抢枪的人不尽快逃之夭夭,还敢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想到此,他猫腰钻进苇丛,刚刚蹲下,就见几个黑影一边打着枪,一边咋呼着飞快地窜过树林,扑向附近的村子。
 
  到了半夜,城里才似乎平静下来,徐振雨悄悄向北走了一里地,趟过河上了东岸,然后躲开村庄,沿着村边的小路向东狂奔。他不敢进村,说不定狗的叫声会惊动敌人,给他带来杀身之祸。接近天明的时候,他到了沂山脚下,随着几声清脆的鸡鸣,他知道,自己安全了,可刘荣芹怎样了,他能躲过鬼子的追捕吗?
 
  (四)
 
  在飞身窜过石桥的一瞬间,望着前面毫无遮掩的道路,刘荣芹恨不能扇自己几个嘴巴:妈的,真是心慌无智,逃跑的路线自己明明选的是桥北,一慌乱竞和徐振雨换了个个,便宜那小子了。不行,得赶快向村子里扎,否则目标太明显,追赶自己的鬼子一放枪,说不定自己就他妈的完蛋了。
 
  也顾不得狗嘶猫叫,连续翻过两个村子,当又一个村子就在眼前的时候,刘荣芹感觉体力渐渐不支,听着身后传来的咋呼声,心中难免有丝惊慌,不能再跑了,不论跑到哪里,狗的叫声无疑是给鬼子指路,最后自己还是逃不掉,必须找个地方把枪藏起来,再想办法脱身。向村里跑了几步,猛见右边地面一片光亮,刘荣芹一喜,知是水坑,急忙走近把枪放到坑边,向水里推了两尺,起身折断坑边的柳枝做个记号,然后向村西跑去。
 
  到了西头,觉得自己实在是跑不动了,便踉跄着走到一户院门前,狠狠地拍着啮风露气的门板。
 
  “谁?干什么的?”里面传来一个妇女的问话。
 
  “大婶,行行好,给开开门,后面有鬼子追我。”刘荣芹喘着粗气回道。
 
  “鬼子为啥追你?”
 
  “我打了鬼子,抢了他们的枪。”
 
  里面好一阵沉默,刘荣芹长叹一声,无奈地摇摇头准备离开,这时门开了,“快进来”,妇女说。
 
  关好院门,随妇女走进屋里,借着灰暗的灯光,刘荣芹见站在他面前的妇女有五十多岁,头发有些灰白,瘦削的脸上两只眼睛特别锐利。然后左右打量了一下房间:房屋是土坯结构,里外三间,有隔墙,很狭窄;中间一间居中摆着一张啮牙咧嘴的八仙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竹筐,桌两边各放着一把破旧的圈椅,靠南墙屋门左边支着一个土灶,上面架着一口铁锅;东西两间靠墙根各摆放着一张床,想必是睡觉的地方了。
 
  “你不是抢了枪了吗?枪呢?”妇女两眼像锥子-样上下打量着刘荣芹,对他的话将信将疑。
 
  “我藏村东头的大水坑里了。”
 
  “真的?”
 
  “说假话不是人种的。”
 
  妇女点点头,指了指桌边的圈椅,“坐下歇会吧。”自己走到土灶边取木瓢从锅里舀了瓢水递给刘荣芹,“先喝口水,沉住气,鬼子从东头搜到这里得会功夫,不用怕。”
 
  听着渐近的狗吠人嚷,刘荣芹眼里掠过一丝不安,“大婶,鬼子快搜过来了,我不能待在这里等他们抓啊。”
 
  妇女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怕啥,黑灯瞎火的,谁能认出你是打鬼子的人,除非你自己承认。俺这里还有几张煎饼,你要是饿了,先凑合凑合垫垫肚子。”
 
  就在刘荣芹吃着最后一张饼的时候,屋外传来“咣咣”的砸门声,刘荣芹忽地站起来.
 
  望着全身衣服尽透,沾满泥土灰尘,妇女有些慌了:谁都能看出来,眼前的这个年青人不是刚刚经过长途跋涉就是从事重体力劳动不久,太让人生疑.可眼下又来不及遮掩,思虑片刻狠下心来:“快到西屋的床上去,把衣服脱光”。
 
  刘荣芹脱掉衣服,扯起被单便呆了:床上竟躺着一位赤身裸体的年青女子!吓得他慌忙蹲下,用手罩住身子,“婶,这……这……”
 
  “快到床上去”妇女喝道。
 
  砸门声越来越急,女人也有些急了,忙把刘荣芹脱下的衣服挼起掖到枕下。
 
  刘荣芹一咬牙,翻身躲到床上,床上的女子惊叫一声:“娘,你怎么让一个大男人跑到我床上来啊,女儿以后怎还有脸见人啊?”
 
  “他敢打鬼子,有胆量,咱得救他”。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老人苍老的声音:“他婶,把门打开。”
 
  “你谁啊?要干啥?”妇女问。
 
  “我冬志的爹你东华哥,鬼、皇军到咱村找人哩。”
 
  “找就找呐,到俺这里干啥?”
 
  “泥鳅说有两个人打了皇军还抢了枪,有一个跑到咱村这地方来了。”
 
  “泥鳅?就是你那个给鬼子当狗腿子的外甥?”
 
  “唉,就是他。正在这里哩,你就开门吧。”
 
  “背着手,歪戴帽,女人堆里吹口哨,那东西从小就不是什么好鸟。”
 
  “臭婆娘,你骂谁呢?”一个年轻的声音喝道。
 
  老人训斥道:“休胡说,她是长辈,你得叫妗子。”
 
  “什么他妈的妗子不妗子的。你们俩过来,翻墙过去,先把门打开”,年轻人一边骂着,一边安排人。
 
  院门很快被打开了,一个三十多岁,头戴黄瓜皮帽子的人手持匣子枪,带着四个伪军首先冲进屋来,身后紧跟着一高一矮两个鬼子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瓜皮帽一挥手:“搜!”,然后走到站到屋门的妇女跟前,面露狰狞“是你骂我的吗?”
 
  “谁给鬼子做事就说谁”妇女毫不示弱。
 
  瓜皮帽扬起右臂就要打,老人从后面冲上来,抬腿踹了瓜皮帽一脚:“你个孬种,简直六亲不认了,骂你怎啦?揍你也是白揍,穿身黄皮,还真他娘的不知自己姓啥叫啥了,有种你连你舅我也打吧。”
 
  瓜皮帽不情愿地收回手,狠狠剜了女人两眼,连踢带摔地在屋里翻腾。
 
  “没有”。
 
  “没有”。
 
  他和几个伪军先后向鬼子报告。
 
  矮鬼子在屋里扫了一眼,盯着妇女,猛地向西屋的床上一指:“哪里的,什么的干活?你们的过去看看。”
 
  瓜皮帽冲过去,猛地拽开被单,只见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一丝不挂地搂抱在一起。
 
  妇女愤怒地扑过来,迅速将被单给他们盖上:“你想干什么?”
 
  矮鬼子端枪过来,又用枪尖把被单挑到一边,目光淫邪:“他们的是你什么人?”
 
  妇女将身子横在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平静地说道:“这是我儿子和媳妇”,她指了指在高个鬼子身边的老人:“不信?你问问他”。
 
  老人一愣,向前探了探头,干笑几声:“错不了错不了,是她儿,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泥鳅,你忘了,有回你到舅舅家来,被几只大黄狗追的没命跑,还是他帮你脱身的哩。”老人边说边走过来,抬手在刘荣芹屁股上打了一巴掌,顺手将被单盖在他们身上。“你这熊孩子,忒懒了,从小就知道憨吃迷糊睡,一点也不体量大人。”
 
  “二舅,这是真的?”瓜皮帽总觉得老人说的有点口吃,而且手也有些颤抖。
 
  “你个王八崽子,领着这么多人掀人家的光腚,还要脸不要脸,传出去乡亲们不骂你才怪哩。你让你舅这脸往哪放?你再看看那个矮个的鬼子,他姥姥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要是他们在这里犯了事,让咱村老百姓打死了,你他娘的也不会有好日子过。”老人唾沫四溅,指着瓜皮帽愤愤骂道。
 
  瓜皮帽一缩头,连忙跑到高个鬼子身边,叽哩呱啦一阵子。高个鬼了点点头,不满地踢了伸着脖子向床上瞅的矮鬼子一脚,“东亚共荣,亲善大大的。开路的干活,下边的,继续搜”。
 
  鬼子一行人在老人的带领下终于走了,妇女这才感到两腿有些不听使唤,身上的衬衣也湿透了,她轻轻捋了捋头发,缓缓地走出屋子,将院门关上,长长出了口气。
 
  女儿的一声尖叫,让她心里一阵刺疼,身子歪在门板上,她知道,女儿的这声叫意味着什么:木已成舟,是福是祸,她只能认了。
 
  她想说,俺这里叫席家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