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孔从周
2018-06-21 10:33:25   
作者:揭方晓    阅读数:

  街上,一流浪汉,虽衣着褴褛、须发皆白,可却腰杆笔直,孔武之气不减。
 
  他在这儿流浪好多天了,来来回回只做一件事:寻找孔从周!
 
  这不,前面来了位老大爷,他一把拽住人家,瞪着眼睛问:“你是孔从周吗?”
 
  老大爷莫名其妙,扯开了流浪汉的手,说:“我不是孔从周。”
 
  流浪汉双眼瞬间失色,灰败、痛楚、绝望的情绪一齐涌了上来。
 
  前面又来了位中年妇女,流浪汉又一把拽住人家,瞪着眼睛问:“你是孔从周吗?”
 
  中年妇女被吓了一跳,赶紧逃开,大声嚷嚷:“你个神经病,我不是孔从周。”
 
  流浪汉悲伤难禁,更加地落魄。
 
  这样的事多了后,大家便习以为常。
 
  有好事之人,逗流浪汉玩,说:“我是孔从周。”
 
  流浪汉一脸地不屑:“你不是孔从周。”
 
  “我就是孔从周!”好事之人笃笃地说道。
 
  “孔从周如我这般,也是黄土及肩的人,哪会是你这样的小屁孩。”流浪汉轻蔑地望着那好事之人,好似将军望着俘虏,又似主人望着奴仆。
 
  咦,他这倒清醒着呢。
 
  又有人好奇地问:“孔从周是谁啊?”
 
  流浪汉脸色突变,嘤嘤而哭:“孔从周是我战友,生死与共的战友。”
 
  切,大家不相信,这破老头,难不成还是一位曾经血战沙场的军人?不像!
 
  好心人把流浪汉送到了当地民政部门的救助站。救助站站长小元待流浪汉吃饱喝足后,忍不住问:“大爷,您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韩国栋。”
 
  “您来这里干什么?”
 
  “寻找孔从周。”
 
  “孔从周是谁?”
 
  “我战友,生死与共的战友。”
 
  “您哪里人?”
 
  “不记得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不知道。”
 
  小元明白,这流浪汉八成是得了阿尔茨海默病,也就是俗称的老年痴呆症。
 
  得帮他找着家里人啊,老呆在救助站也不是个事。小元找到同学大李,大李是派出所民警,管户籍的,查个人分分钟的事。这些年,小元没少麻烦大李。
 
  这大李的工作效率还真是高,这边刚把流浪汉相片传过去,大致情况也才说了几句,那边电话就过来了:“小元,你还是过来一下吧,这事太诡异了,电话里说不清。”
 
  小元一愣,这不就是找个人嘛,难不成还找出了聊斋?找出了聂小倩?找出了黄大仙?
 
  想到这,小元后脊梁一凉。
 
  来到了派出所,还没喘口气,大李就劈头一句:“这就邪性了,我这数据库里有份失踪人员的信息,你看那流浪汉是不是就在他?”
 
  小元一看那份失踪人员信息,一眼就认出,上面贴着照片的失踪人,就是那流浪汉,心里一阵高兴。可一看失踪人员的姓名,顿时愣住了,原来这流浪汉就叫孔从周。
 
  这不可能啊,哪有自己找自己的?
 
  如果这老人就是孔从周,他怎么又说自己是韩国栋?
 
  如果他不是韩国栋,那韩国栋又是谁?
 
  大李、小元都糊涂了。
 
  不几天,这流浪汉韩国栋,不,应该叫孔从周的家人就千里迢迢赶来,一见孔从周的面,一家人老老少少都失声痛哭。可孔从周一脸的茫然,这一屋子的人,仿佛全与自己无关。据家人介绍,早五六年前,孔从周就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从经常忘事,到认不得人,最后连自己最亲的妻儿也不认得了,只是逮着谁就问:“你是孔从周吗?”
 
  家人每回都认真地告诉他:“你就是孔从周。”
 
  “哦,我就是孔从周。”他点头应道,转眼又忘了。
 
  再后来,当家人告诉他“你就是孔从周”时,他不再点头应着,反而发火:“我叫韩国栋,我不是孔从周;我叫韩国栋,我不是孔从周。”
 
  家人也纳闷,这“韩国栋”是谁啊,从来也没听说过。
 
  有一次,家人一不小心,孔从周就走失了。一家人急疯了,到处找,还到当地派出所报案,也没找到。不承想,今天终于找到他了,这得多谢小元和大李他们。
 
  “这韩国栋到底是谁?”小元问孔从周的家人。
 
  “这个我们是真的不知道,就数这奇怪了,结婚五十多年,老孔所有的亲戚、朋友我都认识,就是从来就没听说过这个叫韩国栋的。”孔从周的妻子回答道。
 
  “孔大爷当过兵?”小元又问道。因为当孔从周还是韩国栋时,曾说过孔从周是他生死与共的战友,所以小元有此一问。
 
  “嗯,当过,解放前就开始当兵,后来还参加过抗美援朝呢。说来也怪,我爸平时非常善谈,好唠嗑,小时候打架,中年时修水库;什么人对他有恩,什么人跟他有仇……都会跟我们讲,就是抗美援朝这一段从来不说,好像不曾发生过一样。若不是当地民政部门每年八一建军节都会来家里慰问,我们可能都不知道他参加过抗美援朝呢。”孔从周的女儿回答道。她认为,这一段应是父亲的一个心结。
 
  送走了孔从周及其家人后,小元总觉得这事做得不完美,留了一尾巴,在心里膈应得慌。而大李那边也没什么确切的消息。有一天,小元试着拔打了孔从周家乡民政部门的电话,打听那里是不是有“韩国栋”这么个人。应该说,打电话时小元是不抱什么希望的,只是心存“万一心理”:万一那儿民政部门知道这个韩国栋呢?
 
  诶,说来真巧,那儿民政部门还真知道这个韩国栋。不仅知道,还知道得比较多,比较详细。原来,韩国栋是位烈士,抗美援朝时牺牲的烈士。
 
  小元赶紧让他们把韩国栋烈士的事迹材料发过来。这份材料很翔实,有韩国栋的事迹介绍,也有他的一些战友的回忆。其中,竟然还有孔从周亲手写的回忆。
 
  认真一读,小元禁不住唏嘘不已。
 
  原来,孔从周与韩国栋本都是山东沂蒙人,家境贫寒。上世纪四十年代中后期,家乡获得解放,分得了土地,分得了牲口,分得了几尺青衣,翻身当了主人。为保卫胜利果实,他们响应新政府的号召,辞别爹娘,双双应征入伍,成为解放大军中的一员。从此以后,他们大战辽沈,攻克天津,策马中原,剑指东南,屡立战功。
 
  就在他们以为除了台湾,全国已经解放了,新中国也成立了,即将马放南山、刀枪入库、回家里好好过日子时,朝鲜战争爆发了。作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十三兵团四十七军一三九师四一六团三营八连的战士,韩国栋与孔从周随着大军一起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进入朝鲜战场,爬冰卧雪,与所谓的“联合国军”掰手腕,百战不死。
 
  1953年7月27日,已经分别是连长和指导员的韩国栋、孔从周,率他们连队驻守在三八线附近的一处高地上。这天下午,上级来了命令,要求除了观察哨上的哨兵,所有指战员都不得离开坑道,任美国人、南朝鲜人的大炮如何轰鸣,如何咆哮,如何疯狂,全当蚊子在耳边叫,莫理它。可是,如何敌人展开地面进攻,则坚决地、干脆地给予消灭。
 
  晚上九时,对方的大炮突然响起,呼啸而来,轰然而爆,排山倒海般,整座高地都被炸得抖个不停。可战士们都在坑道里躺着,习惯了对方的大炮,也就不当个事儿,有的战士甚至聊起了天,开起了玩笑。
 
  “这炮真邪性,对方以前也打炮,可没这么大动静,这是唱的哪出啊?”韩国栋摇了摇头,觉得敌人肯定是穷途末路了。只有穷途末路的人,才会如此疯狂。
 
  “老韩,你知道吗,听说马上要停战了。”孔从周咬着韩国栋的耳朵说。
 
  “当然知道,这早就是公开的秘密。若不是美国人不甘心,早在两年前就停战了。可美国人要打,南朝鲜人要打,我们毫不犹豫地奉陪呗,打了这么多年,咱还怕谁?他们装备好,有战力,可我们士气高,有战心,怎么着也胜对方一筹。”一发炮弹打来,震得坑道顶上泥沙哗哗地往下掉,韩国栋掸了掸脖子里的泥沙,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朝鲜战争时打时停,时停时打;时打时谈,时谈时打。第一次停战谈判是在1951年10月12日开始的,10月15日达成协议并举行签字仪式。10月17日下午,在板门店交换签字文本,当日晚10时,在双方万炮齐鸣12小时后,朝鲜战争宣告结束。可是,由于美国人、南朝鲜人在停战后,仍不断制造摩擦,并发动了上甘岭战役,双方又混战了近两年。
 
  “除了上甘岭战役,这一两年几乎没打什么大仗,都是些小摩擦,我估计啊,说不定就真的停战了呢。”孔从周人称“孔诸葛”,遇事爱琢磨,讲个道道。诶,有时还就真个准,战士们都挺信服。韩国栋也信服,可就这停战一事不信。这也不是个停战的前奏啊,大炮每天都响个不停,双方的“冷枪手”也没闲着。
 
  老兵们都知道,这大炮别看动静挺大,其实并不可怕,它要么不响,要么全响,躲坑道里安全着呢,除非那炮弹能拐着弯钻进来。可怕的是那“冷枪手”,战士们总不可能一直躲坑道里吧,吃喝拉撒的,都得出坑道。还有放置观察哨、流动哨,担任警戒,更是部队的头等大事,一不小心从坑道里露个头,说不定就被对方的“冷枪手”逮个正着,“点名”见马克思去了。就连晚上,“冷枪手”们也不安份,借着星光、月色,或是被炮弹炸中后燃烧着的灌木丛发的的火光,甚至只是一个刚点着的烟头轻轻一闪的红光,也弹无虚发。
 
  这可不是开玩笑。仅这个月,他们这个连队就有五名战士是这样冷不丁牺牲的。当然,对方也没占到便宜,至少有八名士兵死在我方的冷枪下。
 
  快到晚上十点钟时,对方的炮声逐渐小了,只零零星星地响着。孔从周打算从坑道里出去检查下观察哨,也看看敌人的动静。敌人讲究步炮协同作战,有时,大炮响过后,只要刚一歇息,往往就是敌人进攻的开始。
 
  韩国栋拍拍屁股,站起来说:“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按规定,今天轮我了,不能回回你抢了先。”孔从周笑着把韩国栋推开。
 
  “若真是停战了,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出坑道检查观察哨呢,你不能拒绝我哈,这是多有纪念意义的事啊。”韩国栋根本就不相信马上停战的传闻,可仍然用这话题打趣着孔从周,跟他开着玩笑。他坚持出去,只是心里认为,虽然连里规定,他、指导员、副连长等几位连级干部轮流着检查观察哨,可自己作为军事上的一把手,总得在第一线才好。
 
  孔从周望着韩国栋,怒骂道:“你小子,就是自私,看不得人家占丁点便宜。”
 
  孔从周所说的“占便宜”,就是冒着生命危险出坑道。
 
  可谁都知道,那其实是抢着将危险揽给自己,将死神留给自己。
 
  “有便宜谁不占啊!”韩国栋笑了。多年的战友,相互间根本就不矫情。
 
  两人一前一后猫着腰出了坑道,又猫着腰沿着战壕小心而又快速地前行。对方的炮弹,将战壕炸塌了不少,一些工事也七零八落,得马上组织战士加固、抢修。他们一边猫着腰前行着,一边小声地商量。
 
  “哎哟!”突然,孔从周低声一叫,痛得下意识直起了腰。
 
  原来,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破弹片剌穿了他的鞋底,直入脚骨头缝里。
 
  韩国栋一看不妙,猛地扑了上去,将孔从周的头往下生生按低了半米。
 
  “叭”地一声枪响,孔从周只觉得头上一热,伸手一摸,全是热乎乎、黏乎乎的东西,不用看,那肯定是血,打了这么多年仗,对血最了解了。可自己不痛不痒的啊。抬头一看,韩国栋半个脑袋全被子弹削没了,红的血、白的脑浆,哗哗地往下淌,不少淌在了孔从周的脑袋上、身体上。
 
  “老韩,老韩!”孔从周泪水飞迸,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来,韩国栋把孔从周的脑袋往下按时,一个反作用力,自己的脑袋暴露了出来。对方的“冷枪手”埋伏了许久,逮住这个机会,冷冷地射出枪腔里的最后一颗子弹。
 
  孔从周疯了,顾不得脚痛,跑回坑道,怒吼着叫全连集合,要给韩国栋报仇。战士们听说韩连长就这么没了,也嗷嗷直哭,抄起枪要跟着孔从周冲出坑道。
 
  这时,电话铃声紧急响起。一排长接过电话,首长的声音传来:“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现在正是7月27日晚上十时,朝鲜战争停战协议正式生效。从即刻起,敌我双方都不得再往对方阵地开枪放炮,违者就是破坏停战,军法从事。”
 
  那时的电话,完全不隔音,首长说的话,全连战士都听到了。他们不知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悲伤。这电话,要是早一分钟响起该多好啊。
 
  孔从周已失去了理智,怒骂道:“怎么了,怂了,不想着替连长报仇了?”
 
  一排长赶忙抱紧孔从周,哭着说“大伙儿都想替连长报仇,可是,首长说了,从此刻起正式停战,任何开枪放炮行为,都是破坏停战,军法从事。”
 
  “我不管什么破停战,我只要我的老韩!”孔从周死命挣扎,他想上战场,想把对方那个“冷枪手”打成筛子,想揪着他的衣领要他还自己的老韩。他疯了般挣扎,都快把一排长的手指掰断了。一排长泪流满面,拼死不放手。
 
  “你想想全连战士。”一排长低声求道。
 
  ……
 
  战争结束了。
 
  悲痛欲绝的孔从周退伍回了家,把这段往事深深地埋进了心里,不与任何人说。
 
  不是不想跟人说,只是不知道如何说。
 
  不是不知道如何说,只是想想都心痛,又怎么开得了口?
 
  可不说,不等于忘记。
 
  自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后,孔从周什么都忘了,就是没有忘了韩国栋,原来韩国栋一直都在他心里,在他身体里,在他骨髓里,在他灵魂深处。渐渐地,他觉得自己就是韩国栋,这么多年,一直在替韩国栋活着,因此遇到谁都说自己是韩国栋。
 
  可是,那个跟韩国栋生死与共的战友孔从周呢?“韩国栋”又糊涂了。
 
  得找到孔从周。在这个执念的支撑下,“韩国栋”就这么找啊找,从家乡找到县城,又找到省城,找到外地,一直找了好多年。只到因缘际会,遇是小元,才被家人接回了家。
 
  一个月后,小元去孔从周的家乡山东沂蒙出差,办完正事后,他特意去了趟孔从周家,跟孔从周的家人说起了孔从周在抗美援朝中的故事,说起了那个韩国栋。一家人都被深深地震撼了,原来老爷子的心里,藏着这样一段感人的故事。
 
  这时,内屋的门打开了,孔从周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小元,眼睛一亮,抓住小元手,问:“你是孔从周吗?你是孔从周吗?”
 
  小元认真地说:“我不是孔从周,你才是孔从周。”
 
  “不,我不是孔从周,我是韩国栋!”孔从周认真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