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古城一弯月
2018-04-19 14:26:16   
作者:李铁峰    阅读数:

  站在山岗,月色昏黄,雾气氤氲缭绕,沿着潮湿的石板路,穿过古城来寻觅一个遗忘。那遗忘承载了几多期盼和回归的荣光,那遗忘又迷失了多少归途。
  用民国三十七年作为前缀的历史,围绕济南战役,在1948年的山东,一段血色的历史拉开帷幕,大军一路北上,沿途一路征兵征粮,在沂河岸边那个叫做埠子的村庄留驻了一夜,团长走进蒋家大院时,夕阳正照在高高的土墙上,那棵兀自长在那里的一株茅草闪着金色的光。蒋家的主人是一介乡绅,乡绅有乡绅的活法,生意通达四海,但从不为害乡间邻里。过境土匪从来不敢走进高高的土墙院内,每次都是打马呼啸而过,蒋氏的行货走镖闯码头不用路条递银子,一个“蒋”字招牌通行无阻。祖宗传下的遗训就是:“有钱养人不养地”,可家内有条戒律,过境部队可留驻国军、共军,唯外寇不予接待,河水一瓢也不可。曾有外寇强闯进入,家人早已避出,只有主人一个干瘪老头端坐正堂沉默不语,家中无粮无水,条几之上只有一个缺口破碗里面半碗井水,外寇围着院内转了一圈不曾看到这偌大的宅院里有丝毫值钱的物产,返回堂内,还是那个干瘪老头端坐正堂面对半碗水沉默不语,只得皱眉泱泱离去。他通过伪县长知道,此人不可杀,一旦杀掉他,就休想在此脱身,那帮乡野刁民不算,就但但山上那帮土匪也不会放过,那帮土匪极其忠义,一旦让他们缠上,他们会一路跟踪惊扰不绝。乡邻都知道蒋家主人历经三代三起三落,并无余钱,只有人脉通达,各派部队长官一律不恭迎出大门,只在正堂端坐等待来客访问,送客也是站在滴水檐下到此为止。家中仆人待之如兄弟姐妹,一日三餐布衣蔬食极其简朴,诸多事务繁杂,但院内从无吵闹喧哗,静若无人。
  国军团长四十年龄,正是意气风发,一身戎装腰杆笔直气宇轩昂,吩咐警卫门内肃立静候,只身信步穿堂入室,但见室内并无富豪奢华,不过窗明几净。主人一身布衣拱手相迎,就坐后,主人五岁孙女吃力提一泥壶上来冲茶静默退出。言及国事,团长不胜唏嘘,以忠义报国之志追随三民主义至今,兄弟倪于墙兵戎相见,时局日下,愈感迷茫困惑,此次北上恐难以完身而退,闻老爷博文通达,耿介正气,可否指点一二。蒋爷沉思片刻,道:长官抬举布衣,我一介乡儒,不懂主义信仰,粗知拜佛敬神。若有可托之事,还请明示罢了。团长品茶,望杯中茉莉花浮沉,不由泪落两行,长叹一声:“白山黑水生灵涂炭,混沌时势,报国无门,而今唯有碎玉裂帛,肝脑涂地。唯家中尚有年迈老母无人可托,还请蒋爷闻在下去后照顾老母延年几许。因在下治军甚严不曾克扣手下兄弟粮米薪酬,并无一物可留,还望蒋爷见谅。”主人思量须臾,问:“在长官看来,明天谁之天下?”团长举目凝视堂上岳飞挂像:“得民心者得天下,试想国军虽言必谈三民主义,实则山头林立各自为政拥兵自重,黄埔、沪宁、军阀、朝野、乡痞,身份级别亲厚远疏、四六九等,何来共存共荣辱?一个私字当头,坏了我党开宗明义报国之宪章。而今卷土重来不过是螳臂挡车,何来再造中华。纵使投入十万之兵力,不过是僵尸进补啊……”
  日影西移,团长方从蒋府走出,蒋爷送出大门独自肃立良久。
  1949年3月,北方的田野刚刚从融化的溪水中感受到一点春天的暖,向阳的山坡上,星星点点的几丛二月兰刚刚伸出嫩芽,“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得人民好喜欢……”村外的打谷场上,军队的宣传队员正在带领一群识字班的姑娘在唱歌。
  一个身着解放军服装的团长走进蒋府大门口,向门口扫地的孙大嫂问:“蒋老先生在家吗?”孙大嫂看了一眼那军人,高兴地说:“在哩,刚吃过饭,在堂上写字呢。”军人和气地说:“请转告老先生可否一见,我在门外等着。孙大嫂忙转身进院子,还没来得及说话,蒋爷从正房早已迎出来,站在滴水檐下吩咐说:“赶紧请进来,小莹泡茶。”正在黄泥火炉边烧水的女孩,马上提了泥壶走进房间冲茶。蒋爷含笑端起茶杯示意军人喝茶,慢慢说道:“昨夜看到贵军露宿街头秋毫无犯,由此看出贵军治军严明,敬佩,敬佩。”军人放下茶杯微笑着看着蒋爷:“我们的军队不同于国民党,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队伍,是为了咱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来献身革命的,革命的目的就是没有贫富差距,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日本鬼子是为了侵略中国霸占中国准备世世代代剥削我们而挑起侵略战争的;国民党各级官员是为了发财,妄想世世代代欺压百姓而挑起国内战争的,不得人心迟早是要失败的。”蒋爷连连点头,吩咐家人炒几个菜喝一杯,团长连连摆手拒绝说:“那样可不行,我们有纪律,吃喝老百姓是违反军纪的大错误。”说完看着蒋爷说:“我那老母亲也是您这样一个年纪了,兵荒马乱这么些年,不知在家咋样了,很苦啊。这次南下战斗任务很紧急,不知何时才能回到家乡看望她老人家。”说完,眼角有泪涌出。端起茶杯喝水,抑制着心中的激动。茶水从杯中倾出。一时无话,团长擦了一把眼角说:“让老先生见笑了,实在是不能自制。”“想娘是一个男子汉的孝心,但自古忠孝难两全,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蒋爷安慰团长说。团长抬起头看着蒋爷说:“也快了,这次南下很快会扫平反动军队,快要结束战争了。”蒋爷听了非常高兴,就说:“你见识多,给我这乡下老头子说说咱这共产党的好政策,我可不是思想落后的老头子。”上灯的时候了,蒋爷和团长在正房谈起来没完,一阵阵爽朗的笑声不时从屋里传出来,长工们私下里嘀咕着:“咱老爷这么些年从没有和今天这样高兴,也从没有和扛枪的老总这么实在过。”
  军队开拔的那天,蒋爷破例走到村口相送,他端着一碗米酒,双手捧给团长说:“正义之师所向披靡,必将凯旋而归。”团长双手接过一饮而尽:“感恩父老乡亲,定当不负众望。”
  军队走的第二天,蒋爷走到祖宗的墓地,点燃三炷香,三叩六拜跪下说:“对不住老祖了,家只能在我手里败落了,这个家败落的好,历经几代辛苦遭逢,但到了不败不行的时候,败落也是恰逢其时,遇到了一个好朝代,从此后子孙后代就过上了安生日子,再也不用过兵荒马乱的日子了。”
  回到家,他找来长工头田八吩咐去干两件大事,首先他说出了自己要把三百亩地散出去的想法,田八大吃一惊:“老爷,你怎么糊涂了,这些年咱是口里不吃肚子里挪,生生扎紧肚皮才置下这点家业,你忘记了你祖宗和人打官司输了,只留了这块祖坟墓地才起家的吗?这些年你吃过几顿像样的饭?你和我们一样干活一起吃饭,跑青岛码头送货,你到城里连个饭馆子都不舍得进去吃。你容易吗?”
  蒋爷笑着说:“我问你啊田八,你这些年看到过我走错路吗?”田八说:“没有,老爷您做的任何事都拿得上台面,乡里乡亲都没的说,你连村头死了个路过的乞丐都买口棺材给下葬,就连两伙土匪火并死了人,家里孩子没人管你都扛口袋粮食去接济,你还有什么好事没做。但你这样做不就等于自断后路吗?这还有一大家子等着吃饭呢。”
  蒋爷摆摆手说:“长话短说,你就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将三百亩地留下八亩吃饭,其余的你和伙计们一人十亩,剩下的分给家里没地的孤寡老人和孩子,地不是白分给你们几个种的,你们要抽空帮助那些孤寡老人和孩子春播秋收,让她们也吃上碗安生饭。”
  田八遵命去分地,村西的赵先生多少年来就寻思蒋老爷那五十亩水田地,那是活跃土地,他知道那些地是夜潮地,不用浇水也能长好庄稼,他兴冲冲拿了一口袋银子来到蒋府,见过蒋爷茶过三遍言归正传说明来意,他没想到蒋老爷不同意,他抄起口袋把一大堆银元哗啦一声倒在条几上:“蒋士元,你疯了,这银子不烫手,你真活出神仙滋味了,你白送给那些穷鬼,他们连个土豆都不会再给你,我可是大堆的银子给你送上门来了,你不可能傻的不识数了吧,我的商业铁算盘。”蒋爷看着赵先生若有所思片刻摇了摇头,赵先生只好背着那口袋银元泱泱而回,边走边低头思虑,要么是这个世道变了,要么是他蒋爷疯了,白花花的银子怎么竟然没人要。
  地该分的也分了,全家老小哪有人敢说个不字,蒋爷的话就是圣旨。几天后,蒋爷让家人找来田八,关起门来商谈他的第二件大事,田八一听,扑通一声跪下了:“老爷呀,你这不是再次砸自己的锅吗?你这真是不留后路了。”蒋爷长叹一声:“田八,你跟了我这么些年,你还真不懂我一诺千金吗?我什么时候答应的事没去做过?”
  四月的的一天,田八按照老爷的吩咐,背了一个褡裢出一趟远门,到东北黑龙江去,去看老爷多年前的一个穷亲戚,驴车倒马车,田八走了一个多月,终于找到一个东北老屯,不大的村庄在一个草甸子上,十几户人家,在一个个大草垛之间,他打听到了王秀琴老大娘的家,老人把家里收拾得干净利落,正面墙上贴着一张岳母刺字的画像。见有山东的客人来,老人高兴地连忙沏茶,一碗大碗茶喝下去,田八抹抹嘴巴喘口气说:“大娘,俺家老爷让我给你送来两个布包,说是你两个儿子孝敬您老人家的,说着就从褡裢里一前一后掏出两个布袋放在桌子上,喝完茶就要走,老人拽着他不让走:“你看这么大老远的跑来,你能就这样忙乎着走了不成?坐下,你这孩子。”说着慢慢解开布包,一样的两堆银元摊在桌上。老人家直摇头:“不对,我儿子不可能有这么多钱,他们都是扛枪吃军粮的,他们不会有这么多钱,你拿走。”田八犯难了:“大娘,这是我家老爷代替你那两个儿子让我送来的,是孝敬您老人家的,您不收下,这千万里我不是白跑了。”“你不知道呀孩子,我那两个儿子都是我亲生的,绝对没有一个为了钱扛枪打仗的,钱,这东西,没有不行,但多了就不是好事,肯定是我儿子的命换来的。”说着老人嚎啕大哭。田八一下子惊呆了:老大娘,你儿子没事,我都看到过,他们从我们村里经过还住过我们村子呢。”几番劝说,老人才相信,田八终于回到了家乡。
  岁月悠悠,1954年正月,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蒋老爷正在家中院子里平整一块小菜地,一辆绿色吉普车开到了家门口的空地上,车上走下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军官,走到门口就大声喊:“蒋大爷在家吗?”说着进了门,看到蒋老爷眼圈就红了,蒋老爷没有反应过来一样,又慌忙说:“同志,屋里坐吧。”进了屋里,军人坐下看着蒋老爷激动地说:“蒋大爷,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在你家里聊天的那个东北兵小张啊,这些年我们兄弟离开家,多亏了你想方设法照顾我母亲。”蒋老爷沉默了一下,郑重其事地说:“对不起同志,我不认识你,我也没有见过你,更不知道你有一个母亲需要照顾,你肯定认错人了。”
  军人深感不解:蒋老爷,我和哥哥失散多年了,不知道他参加了那个军队,但最近才知道他在参加济南战役前带着部队起义了,现在参加川藏公路建设去了,你怎么可能不认识我们呢,我和哥哥最近通信后专门谈了这件事,他也说得出你的村庄也说得出你的名字。”蒋老爷笑哈哈地说:“同志啊,我确实不记得你们来我家,根本不认识你或者你哥哥,你一定认错人了,要喝茶自己倒,我一个老百姓还得种地吃饭,就顾不上陪你了。”说着忙自己的小菜园翻整土地去了。
  五年后,一辆军车再次开进村庄,两个中年军人走进蒋府大院,蒋老爷已经去世一年,正堂挂着他的黑白画像,两名军人惊呆了,当着蒋府的家人面噗通一声跪下嚎啕大哭,家人连忙搀扶,几次搀扶不起来,临走前军人请示蒋府家人拿走了桌子上那只缺了口的破碗,年龄大的军人说留着吃饭用的,说只要看到这只碗,就知道如何给老百姓去当好这个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