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军魂之殇
2018-04-23 14:15:54   
作者:周铁株    阅读数:

  
  荒芜的石山上,如血残阳被孤零零的松树档住,周围显得有点阴森。
  半人高的棺材停放在地上,旁边一副担架,上面躺着的军人身材高大,四方脸、浓眉,颇有将军相貌,相形之下担架小了点。
  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野战军第6纵队副司令员皮定钧参加了葬礼。葬礼由6纵政治部副主任谢胜坤操办,遵照指示,让人给死者擦洗干净脸上血污,换上新军装,让他至死都保持一个军人的尊严。
  掩埋死者之前,6纵俘虏的一位少将和八位上校要求告别师座。他们跟着师长出生入死,最后看一眼遗容的感情可以理解。风,打着唿哨从树梢掠过,九位将校围成半月形,跪下,伴着风声哭泣。
  这是孟良崮战役的尾声,皮定钧厚葬抗日名将、蒋军整编第74师中将师长张灵甫。
  孟良崮一役,被毛泽东誉为解放战争中的精彩华章。
  从此,孟良崮成了蒋家王朝心头永远的痛。
 
 
  1947年四五月间,国民党45万大军由陆军总司令顾祝同统率,决心把陈毅、粟裕指挥的华东野战军逼至胶东海边包围剿灭。华野副司令员、全权负责军事指挥的粟裕,采取“猛虎掏心”战法,全力围歼敌之精锐、王牌军74师,撕开敌人的合围圈。
  华野以五个主力纵队十余万人实施围攻,其中有1纵(司令员叶飞)、4纵(司令员陶勇)、6纵(司令员王必成)、8纵(司令员王建安)、9纵(司令员许世友),其余四个纵队打援阻击救兵。张灵甫面对险情不仅没有撤离,反而“将计就计”将部队拉上孟良崮做“钓饵”,让周边四十多万友军反包围,实行“中心开花”创造大捷奇迹。这个战术并不新奇,《三国演义》中魏国大将邓艾为攻取成都,出蜀将不意,带精兵暗渡阴平飞越摩天岭,一举攻克江油、涪城和成都。1939年,74师前身74军作为主攻部队,反击盘踞江西德安核心高地张古山的日寇,但屡攻不下,时任团长的张灵甫,力排众议仿照邓艾的战例,亲率突击队飞夺张古山,拉锯战五昼夜他七处负伤不下火线,此役日军第106师团几乎被全歼,新四军军长叶挺称德安大捷与平型关大捷、台儿庄大捷为鼎足而立的辉煌战役。戏剧家田汉被委派采访张灵甫等人,事迹载《中央日报》,话剧《德安大捷》张灵甫以真名实姓在剧中出现,从此名声大震。
  现今,张灵甫欲想复制一个“德安大捷”。只是,对手已换了人。
  张灵甫把74师拉上孟良崮主动受围,国共双方都明白他的战略意图,蒋介石连忙飞到徐州坐镇,敦督顾祝同调兵遣将向孟良崮靠拢,对华野实施反包围。
  这是一场双方的战略意图及战术方案都明瞭的硬仗,而且双方主将都是指挥高手,绝非犬孺之辈。这是一局险棋,危险与战机同在,亦即,获胜和战败这两种可能,都接近了胜负概率的临界线。此时,惟一能让战局偏向的因素,就是军心,其中最重要的又是指挥员的决战信心与指挥效率。
  被华野视作头号对手的74师,在国民党军中号称“五大主力”之首,这不仅被蒋介石称之为“模范部队”,更主要的,张灵甫是一员悍将,用兵才能较蒋军大多数将领要强,具有更大的主动性和灵活性。内战初期,他主动请缨率74师开赴前线,期间兵锋甚锐,连陷淮南、淮阴和涟水等战略要地,一时骄横异常,占领两淮后得意洋洋致友人信云:“我孤军深入匪区,扫荡数百里,血战淮阴,耀兵淮安,贼巢既破,匪胆已寒,国军苟能乘势长驱,则立马中原,直捣延安,可计日而待也。”还在日记本抄录了汉高祖刘邦的《鸿鹄歌》:“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已就,横绝四海。”他崇拜拿破仑、希特勒,迷信武力,自视为军事天才,消灭装备陋劣的共党军队乃举手之劳。
  上帝打开了一扇门,就会关闭另一扇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数。骄狂不可一世,张灵甫为自己敲下了第一枚棺材钉。在激烈的博弈中,不管是谁,最好认为:没有人的智商会比自己低。
 
 
  进攻74师的战斗在5月13日下午7时打响。
  经过14日、15日两天激战,我军虽然攻下孟良崮周边几个小山头,但敌人主力尚在顽守主峰,双方均有重大伤亡。华野总部及下属纵队一些指挥员提出,久攻不下是否忍痛撤退,以保大军不落入敌人包围圈?亲临前线指挥所的粟裕纵览全局,审时度势下令:任何人不得言退!严令24小时内攻上孟良崮,歼灭74师!陈毅也宣布了追究失职者“撤职、查办、杀头”三大战场纪律。战争永远与矛盾相关,战机是电光火石的短暂决策!
  成瓮中之鳖的74师处境更不妙,他们被困在一片光秃秃的石山上,数万官兵缺水断粮。由于我方情报员及时提供空投标志,蒋介石派出的运输机空投的食品和水袋大部分落入我军阵地,蒋军官兵气得跳着脚直骂:“空军……我操你祖宗!”从此,蒋介石得了“运输大队长”的头衔。更令人丧气的情势还在于,尽管数十万友军近在咫尺,最近不过几公里,远也不过百余公里,开过来只需一天半天,但坚持到第三天了仍不见踪影。理论上说,张灵甫的如意算盘应该是很不错的,只是疏漏了最致命的一点,就是国民党派系林立勾心斗角,各军为保存实力消极避战,即使肯攻过来也被我打援部队阻击。因此,我军不仅有时间攻上孟良崮全歼敌主力,而且在撤出战场后,因清点被歼的74师兵员总数不够32000人,又重返战场,再抓获躲藏的敌兵7000余名,才浩浩荡荡从容撤走。
  1947年5月16日。
  华野特纵炮团的榴弹炮、加农炮和60迫击炮怒吼了,把山体炸得斧劈刀削一般,各纵队发起了总攻。孟良崮虽山势险要却地域狭窄,敌军的战斗队形被完全打乱,任凭我军五倍以上的优势兵力猛攻,全线崩溃已成定局。
  下午三时,74师设在山洞的指挥所里,副师长蔡仁杰开始烧毁文件。张灵甫目光游移,手心下意识地搓揉着几颗大红枣,这是出征华东前一天,老父背一袋大红枣从大西北赶来南京,只让爱子尝尝最喜爱的家乡特产。火车站月台上,与老父和爱妻挥手之际竟成永诀!此刻,他不再向蒋委员长求援,而是为妻子王玉玲留下遗言:“十余万之匪,向我围攻数日,今弹尽援绝,水粮俱无,我决定与仁杰至最后以一弹饮诀,上报国家领袖,下对部属袍泽。老父来京,未克亲待,希善待之。幼子希善抚之,玉玲吾妻今永诀矣。”
  张灵甫,原名张钟麟,又名宗灵,字灵甫,1903年生于陕西省长安县一个普通农民家庭。他擅长书画,国民党元老、时主政陕西的大书法家于右任慕名看他运笔挥毫后连称:“奇才,奇才,后生可畏!”20岁考入北京大学历史系,受进步思潮影响参加学运,后弃学从军,毕业于广州黄埔军校第四期步兵科。倘若生逢盛世,他当不了历史学家也很可能成为书法家,但家国的不幸和他剽悍的血性注定当一名军人,并成了被人研究的历史人物。他参加过北伐战争,抗战期间与日寇打过无数硬仗恶仗,参加“八·一二”淞沪保卫战、南昌会战、张古山反击战等重大战役,南昌会战中右腿负重伤,不久后的上高会战时腿部再次被炸断,蒋介石把他送到香港手术,伤未愈便急切归队,从此落下残疾,人称“跛腿将军”。
  壮哉,中华军魂!
  张灵甫屡立战功一再擢升,获得过多枚勋章,满以为孟良崮会成为他又一座军功碑,孰料成了葬身之所。“常胜军”的覆没以及“常胜将军”丧身的噩耗,震撼了蒋家王朝,蒋介石心痛得吐血,下令为“效忠党国”的心腹爱将在南京玄武湖畔树碑,把一艘巡洋舰改名“灵甫号”,败走台湾后尊张灵甫为“民国第一烈士”。在解放战争阵亡的国民党军高级将领中,没有一位像张灵甫那样受到海内外关注。古人说“寿则多辱”,假如张灵甫早年捐躯抗日战场,他的英名不会受损,或如,就像极受蒋介石赏识的骁将关麟征那样,不走向内战战场,命运又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很多时候,历史是不能假设的。
 
 
  走进孟良崮战役遗址,不是想象中的高山大岭,原先光秃秃的石山已遍栽松树和栗子树,成为国家森林公园和旅游区。孟良崮山脉属蒙山山系,孟良崮、大崮顶和东大顶紧密相连三峰鼎峙,海拔五百余米,位于蒙阴、沂南两县交界处,相传北宋名将孟良、焦赞招安前曾率众占山为王历时十年,因此得名。
  我在树阴下沿步游道跨谷越岭,意欲穿过历史的迷雾寻找那场血战的遗迹,那怕是一块石头,一个弹壳,还有那曾经忠精报国的中华军魂。那位优雅而又强悍的儒将,南征北战,身先士卒,几度奇兵,从容淡定,带领那支抗击日寇的英雄之师驰骋疆场,可叹后来手足相残酿成悲剧,又在历史的转折关头不肯背弃溶入骨髓的三民主义,最终带着残存的梦想为腐朽的蒋家王朝殉葬。
  孟良崮确实险要,巨石乱滚,山幽谷深。继续前行,是相传的孟良拴马棚,左右两块巨石架起上盖的另一块巨石形成石洞,74师曾在此作医疗所,华野攻克后缴获过大批药品和医疗器械。穿过马棚往左拐,路边一壁石崖布满弹孔,是为“弹击石”,我久久站立谛听,仿如当年震耳欲聋的枪炮声犹在耳际。张灵甫寝洞约50平方米,原为老君洞,孟良占山为王时作大王府,孟良崮战役打扫战场时有张灵甫的办公和生活用品。到达停车场攀上大崮顶,接近崮顶,右侧一面石壁前,是当年击毙张灵甫的地方,崮顶则是“孟良崮战役纪念碑”。
  沂蒙山区特有的“崮”,形状古怪,峰顶四周陡峭,形似圆柱或碾盘,石灰岩构成,上面光秃平坦,大崮顶上的纪念碑挺立着雄视沂蒙72崮。纪念碑高约30米,由三块状如刺刀的灰色花岗岩构成,象征野战军、地方军和民兵的武装力量体制,象征着军民团结必胜,人民战争必胜。孟良崮一役,本质上说是一场人民战争,起主导作用的当然是华东野战军,地方军区和老百姓的倾力支援,是致胜的重要原因。
  纪念碑下,我在一个摄影档前驻足,身挂相机的档主问:“你知道张灵甫家人的近况么?”他在镶有样板照片的相框指指点点:“那是张灵甫的妻儿,从美国回来过几次,都是我给他们照的相。”这是几张合影照,是一位年过八旬的老太太,旁边是一位并不年轻的男子,照片下的说明文字是:王玉龄、张道宇。我说,这是张灵甫第四位妻子,现定居美国,后来多次回国,曾得到国家领导人接见。
  “喔,看来你知道得不少哇!那张灵甫的前三位妻子呢?”
 
 
  数十年来,张灵甫毙命孟良崮一直是个反面教材,作为抗日名将少作正面宣传,他的家庭生活以及四位妻子的生死恩怨更鲜为人知。
  张灵甫的结发妻子叫邢勤英,眉清目秀,虽是包办婚姻,张灵甫也不觉得那么讨嫌,一年后生子张居礼。
  上世纪30年代初期,张灵甫时任营长,参加军阀之间的中原大战,在四川广元认识了年轻漂亮的吴海蓝。吴海蓝是大家闺秀,聪明伶俐又大胆泼辣,张灵甫被深深吸引,早把发妻忘在脑后,两人结合了,感情笃深。1935年,张灵甫升任中校团长,率部围剿陕北革命根据地,为追击红一方面军在岷县坠马受伤,回西安养伤期间,风闻吴海蓝红杏出墙,便强压怒火赶回家中,妻子见到久别的丈夫自然十分高兴,他却从她眼中看到了邪恶的淫荡。妻子到宅院割韭菜包饺子(一说到后院赏花),弯腰之际,他向妻子后脑开枪,没对尸体作任何处理,丢下出生才几个月的女儿张清芳悄悄返回军营,真的郎心似铁!不料西安报界捅出他的杀妻恶行,西安各界妇女也表示极大愤慨,联合上书全国妇女部长宋美龄。逼于各方压力,张灵甫被送至南京关进大牢,判刑10年,数年后蒋介石秘密释放了罪不容赦的张灵甫,为掩人耳目,原名张宗灵更名张灵甫。
  抗日战争爆发,教师出身的高玉成了他的第三位妻子,生下二子一女。高玉爱看小说,深夜在蚊帐里看书怠倦而眠,蜡烛引燃了蚊帐,高玉慌乱中抱起小女逃生,两个儿子却被大火吞噬。张灵甫暴跳如雷又不敢再干杀妻的勾当,一纸休书打发高玉回了娘家。
  此后几年,张灵甫转战南北一直没再新娶,直至1944年与王玉龄相遇。同是大家闺秀的王玉龄是长沙人,民国一代名媛,虽然听说过张灵甫凶残杀妻事件,后来禁不住对这位富有传奇色彩的抗日名将由尊敬进而渐生情愫,王玉龄的年轻貌美更让张灵甫倾心。婚后两人感情深厚,张灵甫转战华东后长时间分离,王玉龄在信中款款倾诉衷情:“艰苦备尝开颜笑,生死与共爱更深。”寡居后,她一直为亡夫守节。
  张灵甫留在大陆的儿女一直受到政府关怀,儿子大学毕业后在西安担任中学校长,女儿读完中专留在西安当护士。张灵甫的老父在文革中据说被逼害致死,在那个人妖颠倒的年代,即便是无产阶级革命家亦难逃厄运。
  听完我的陈述,摄影档主把我领到崮顶西侧。那里百丈崖壁陡直,他告诉我那是“惊魂谷”,然后介绍说,那时,我三个纵队从谷底强攻大崮顶,遭猛烈炮火阻击,倒下的战士重重叠叠多达七层,说是“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并不为过,后派小分队从深谷南侧攀上峭壁炸毁敌工事,才顺利攻上大崮顶直捣74师指挥所。
 
 
  棺材盖被缓缓打开,在里面垫上军被,两名战士把张灵甫的遗体放了进去。
  皮定钧对那群被俘的将校说:“你们应该记取,我们是代表人民的。你们看,我们的民工有多少哇?”路上,行进的民工队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抬伤员、运战利品。皮定钧接着说:“你们的出路有两条,一是回到蒋介石那里继续反共,二是留在解放区。”九位将校中真的有人不服气,回去重建74师,后来在淮海战役中再度覆灭,原74师副师长邱维达被擒,提前获释被安排到解放军南京军事学院当教员,学生中就有当年挥兵鏖战孟良崮的我军将领。太富戏剧性了么,或是一种宿命?都不是,这是历史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