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山星辰
2018-04-23 14:20:33   
作者:王冰    阅读数:

  奶奶去世已经20个年头,她生前连一张照片没有留下,但她一生颇为“传奇”的故事,却是留给我们后辈最可宝贵财富。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奶奶手里就没断过烟,明明灭灭的烟火是区别“我”奶奶与“他\她”奶奶的显著标志。老辈人讲,旧社会已婚女人抽烟是普遍现象,只是习惯无关德行,只是后来很多人戒除了。奶奶一生无拘无束,率性而为又爱憎分明,她所坚持的和唾弃的都终老不移。她每天照例坐在门房过道的藤条椅上,干瘪的嘴唇紧衔着纸卷的老旱烟,对着“嗤”一声腾起的火苗深深啜吸,呛人的烟雾弥漫在她的四周,透过氤氲缭绕的烟雾,看到的是奶奶佛祖雕像般的面影。
  老旱烟是奶奶的钟爱,想抽时,一手展平卷烟纸,一手拿捏着旱烟丝,细心地拢合搓紧,再用唾液粘合,手法纯熟自然。当时家乡农民都在抽九分钱一盒、俗称“一毛找”的“丰收”烟时,父亲给奶奶买了一条乡干部抽的“春秋”烟,奶奶高兴地说,咱老太婆也来根尝尝鲜。奶奶抽了两口,皱起眉说,没劲头,还费钱,一股泡桐叶子味,最后硬是逼着父亲把剩下的烟给大队的代销店退了回去。
  我的大侄女是奶奶去世后才出生的,多年以后长成了萌哒哒的少女,一次看到炭精画像里的奶奶手里夹着烟卷,她悄悄对我说,叔叔,老祖年轻时该有多辣妹,多拉风啊。论形象气质,奶奶与所谓的“辣妹”、“拉风”天悬地隔,判若云泥,即便在奶奶那个年代,也只是个算不上“矬”的极普通人,若用概念化词语描绘,可概括为矮瘦、肤黑、脾气暴,乡间人送外号“小钢炮”。就是这样一个从字面上解读不出多少褒义的“绰号”, 在四里八乡却炸响如雷。
刚分田到户那阵子,村民囤里有了余粮,兜里有点闲钱,农闲时节凑在一起打个小牌,权当娱乐,一天下来输赢也就块儿八毛的,不伤大脾气。渐渐地由于外来职业赌徒的介入与推动,娱乐变成了赌博,赌注由小变大,周边村庄接连发生男人输光家业、女人上吊喝药的悲剧。春节前后,这股邪风越刮越烈,村长家也成了个赌博点,一俟傍晚,外地的、外村的人偷偷踅摸进村,彻夜豪赌,平静的村庄嚄地被撕开了口子,输钱人家的女主人摔锅砸碗,寻死觅活,小村鸡飞狗跳。这时,奶奶出场了,她拄着拐棍,踮着裹后半放的“解放脚”出现在村口。她像个据隘守险的将军,用拐棍敲击着村口那棵百年老楸树,气咻咻高声斥骂,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阻止每一个外来者的进入。当得知这个干瘪的老太太就是远近闻名的“小钢炮”时,那些人不禁有些免威,在河头或缩头缩头扎堆或直楞楞地杵着,咕咕唧唧撒着怨气,但都不敢住村里走。闻讯而来的大伯劝奶奶别管这桍子闲事,奶奶二话没说,抡起手中枣树拐棍就打了过去,大伯抱着头蹲在地上不避不躲,任由拐棍落在身上发出噗噗闷响。那声音像重锤震颤着那些外来人的心肺和良知,人群里响起了“大娘,别打了,我们错了,立马就走”的回应声。看到外来人败兴而去,村里人渐次聚拢,奶奶拉起被打懵了的大伯,给大伙讲“十赌九诈,不赌为赢”、“小赌伤情,大赌丧命”的理,并喊村长站出来也给大家拉拉理,村长的脸嗤啦一下成了一块红兜兜。
  奶奶就是这样,像野生于巉岩上的一株泼辣的植物,作为冷峻的具象和倔强的存在,桀骜不屈、风骨凛凛,遇到风雷必起波澜,侵害来袭每一片叶子都会长出牙齿。奶奶的这种性情感染着她的孙男娣女,也影响了她的姻缘婚配,这是我们家族的一桩秘事。
  幼时听长辈们曾经隐隐约约提起过,当年奶奶被太爷从娘家领回来的时候,原本是许配给爷爷的哥哥,我的大爷的,但大爷是个出了名的“拧劲头”,考虑到两人性格犯呛,后来就让奶奶和爷爷成了婚。爷爷一生温顺平和,像蒙山沂水间一湾寂寂无名的小溪,缓流潺潺,波澜不兴,任鸟儿低吟浅唱,风儿袭来掠住,鱼儿跃起滑下,草儿青而复黄,始终隐忍、包容、守护,给后辈以怀抱般的安适与温暖。生活中,许多事是无法是套用公式求证的,有时一种看似的悖论却成就另一种和谐,或许它们就是硬币的A、B面吧,表相的隔离实则浑然一体。如火的奶奶和似水的爷爷,在家庭这个炉膛之上,把日子经营得热气腾腾。
  我是在奶奶的掌心中长大的,感受到是奶奶切实的热力和温暖的辐射。现实中的奶奶与故事里奶奶相互对冲又互相弥合,或许这样会使她苦难的生命更为圆满吧。而在那时我懵懂年幼的眼里心里,奶奶却是谜一样地难懂:奶奶曾偷过保长家的膘猪,蔑视过小鬼子的枪弹,却一辈子害怕照相,执拗地认定那黑洞洞的“魔盒”会把人的魂给吸去。我未出世前,父母就多次劝说过奶奶照张相。奶奶总说省下钱给孙子攒着,我出生后,奶奶给我起个小名叫兵,说是尽心养成年后送去当兵。后来我果然当了兵,而且很快入了党,立了功,和父亲当年一样算是个响当当的兵。只是父亲因血压太高未能在部队长期干下去,我却顺利地考上了首都的一所重点军校,奶奶说这是她一辈子最喜气的事。
  我上小学时,改革的春风把山村多年板结的生活拂摆得红红火火,一到花缀满树的时节,挎着照相机的个体户便在村里游走鼓动大家“留住美好的时光”。这时母亲便会不失时机地开导奶奶,妈,就照一张吧,好给晚辈留个念想。奶奶总是笑笑,不搭话茬。接着母亲又会撺掇我去缠着奶奶照相,这时,奶奶便会端出自制的蜜枣让我吃得涎及两腮。见我还赖着不走,奶奶就会讲起她讲也讲不完的故事。奶奶的故事主题鲜明,总让“心怀鬼胎”的我把自己和故事里的“奸细”牵在一块;奶奶讲故事很投入,讲起“岳母刺字”,我会觉得她揽我入怀的手在背上颤;奶奶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她说当年的小鬼子是狼,“遭殃军”是羊,人民军队才是真正的虎。奶奶的故事林林总总,唯独没有她自己的故事。
  奶奶是有故事的,奶奶的很多故事至今还在家乡流传,只是奶奶从未提起过。那年,当家乡成为沦陷区后,只有一群衣衫褴褛的兵咽着糠菜拼着命儿游击着鬼子。鬼子加紧了“清剿”,一场大雪把那群兵封在了蒙山里。眼瞅着那簇圣火就要熄灭,奶奶心急如焚。在一个风高月晕的寒夜,奶奶蹑着小脚把保长家也是村里仅有的一口猪赶进了山坳,肩上还搭着她新婚时的喜被……多年以后,我问起奶奶那个夜晚的事:“那么黑的天,怕吗?”奶奶说,当时候光顾闷着头赶路咧,那容得想怕不怕的事,往回走,才顾得上抬头,上边的星星亮闪闪的,觉得天也敞亮了。奶奶的话像种子种在了我的心里,遥望星空成了我儿时的乐趣。暑气蒸人的夏夜,望着闪烁的星光,便觉得有凉意渐渐袭来伴我安眠;走在埋伏的山林的夜路上,每当恐惧揪住了我的心,我会驻足仰望星空,心中便会释然安稳下来;更多时候的望星空是怀想当年沉沉夜幕下的奶奶的坚毅,感恩那点点星光伴随着奶奶平安回家,才能够后来有了父亲,再后来有了我……
  奶奶“阅兵”的故事,在我们那儿也广为人知。其实所谓的“阅兵”,“兵”只有一个,就是我父亲,阅兵时间长达一个月。父亲是1960年入伍的,去的北海舰队旅顺基地,他是那年从我们县招录的三个海军之一,这得益于奶奶的培养,准确说是“喂养”。众所周知,在那个大饥馑的年代,粮食的外延被无限扩张,凡能够下咽之物都被用来裹腹以保命。与父亲一起去公社应征的300多名青年,大都形销骨立,父亲是寥寥几个达标者中的一个,因为从决定让父亲当兵的时候起,奶奶立下规矩,家里的饭先可父亲吃,然后其他人才能动筷。父亲开始不吃,奶奶就雷霆大发,知道抗拒无效,父亲只得依从。
  当兵第四个年头,父亲休一个月探亲假,戴军帽穿胶鞋着一身海军蓝到了家。奶奶还感觉缺了点什么,便问腰带呢,父亲说在家就不扎了吧,奶奶脸一沉,说赶紧扎上。扎上制式军用外腰带的父亲板正挺拔,看上去更加威武,奶奶盯着父亲看得眼都不舍得眨。晚饭后,奶奶让父亲唱军歌,父亲就唱起了《长征组歌》、《我是一个兵》《打靶归来》……父亲有些害羞,故意压低着嗓音唱,奶奶说怕什么,放开唱,就是要唱得全村都听到,全公社的人都听到才好呢。那时有一部反映海军的影片叫《赤峰号》,奶奶跟着放映队一连看了五遍,对其中的插曲《等待出航》耳熟能详——“银色的月光,映照着无边的海洋勇敢的水兵,焦急地等待着出航到那水天相连的远方,去打击敌人保卫国防啊……威武的舰队,啊……人民的海军我们骄傲地航行在海上,保卫祖国神圣的海疆……”父亲唱着奶奶和着,乡亲们聚拢在四周,掌声叫好声连成一片。第二天一大早,奶奶又检验父亲的“操练“。在宽阔平展的打麦场上,正步、齐步、跑步,深蹲,蛙跳、匍匐前进,父亲一步一动向奶奶作着演示汇报。为了能看得清楚透亮,身形瘦小的奶奶爬了草垛上“检阅“。奶奶白天空闲下来就到打麦场上检阅父亲“操练”,晚上听父亲唱歌,父亲这个老兵在一个月的假期里过上了新兵连的生活。
  奶奶阅兵整整30年后的冬季,我也要入伍了。奶奶花着眼整夜为我绣着鞋垫。我对奶奶说,只想让她照张相片给带上,想她的时候就看看,那一刻,奶奶神色黯然。征兵工作很快就要结束了,我也快要离家了,临行前一天,起个大早想去再陪陪爷爷奶奶,奶奶却不在家。爷爷说奶奶一大早就去集上照相去了,闲谈中,爷爷好似不经意地说起了奶奶在娘家时的二嫂——奶奶管她叫翠姐——一个水葱般白净的贤淑女子。她为快满月的儿子钎秫莛编“八斗”(一种船形的筐,家乡习俗生儿满月送此物寓才高命旺之情意)时,被小鬼子抓到,诬为“破坏皇军军粮”,倍遭摧残。翠姐被绑在村口,小鬼子又晃着“魔盒”取下血证去邀功请赏。肤如裱纸的翠姐在煞白的镁光灯下咽下了最后一丝气息。那天,我找到日坠山梁才接到奶奶,奶奶已累得瘫坐在路肩上,沾了一身的泥土。双手捧着送给我的礼物——一张炭精画像,我大滴的泪珠跌了一地。
  奶奶没有什么文化,她的爱与憎都是基于良知和朴素情感作出的判断与抉择,她的故事越是历经风雨,越像天空中澄澈的星辰,如光风霁月,熠熠生辉。如果说,世间逝去一个人,天上就多了一颗星,那么在我的星空世界里,奶奶无疑是颗最亮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