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留下的记忆
2018-04-23 16:51:38   
作者:谢少鹏    阅读数:

  我对《大众日报》一直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这是母亲生前留给我的。这种感情,是那个特殊的年代血与火的沉淀,一个人一旦拥有,终生终世再也不会改变。
  母亲的故乡是《大众日报》的诞生地沂水县王庄区。在这块土地上,满眼都是起起伏伏的丘陵,犬牙交错的沟壑,大大小小的卧牛石。这恶劣的自然条件造成了生活在这方土地的人们,祖祖辈辈处于贫困、闭塞之中,也许正因为这种贫困与闭塞,这里的人们又极其忠厚、淳朴,又正因为这忠厚淳朴的民风,使这里成为鲁中南最早的革命老区。
  中共中央山东分局和鲁中南军分区是1938年进驻王庄村的,并很快指导沂水县委建立了沂蒙西北区域第一个革命政权—王庄区。当时沂水县通编四个区,王庄区为第四区,所以一直到后来很长时间一直称王庄区为“老四区”。那时新泰以东,博山以南只有沂水、蒙阴两县,是没有今天的沂源、沂南县的。王庄区辖管西至蒙阴县岱崮河东,北至现在的沂源县棱背岭(仲庄、金县在内),东至沂水摩天岭以南,南到现在的沂南县的马牧池、岸堤等,整个辖区比现在两个县都大。
  为了王庄区的建立,中共中央山东分局与沂水县委当年在王庄发展了第一批四名党员。他们是岳洪春、张健三、英学义、杜树昌。岳洪春任区长,张健三任副区长兼文书。张健三即是我母亲的堂兄,也是我的舅舅。
  张健三刚刚担任了副区长,恰好中共中央山东分局决定筹建《大众日报》,他即被分派担任了《大众日报》建社协办干部。他带领报社筹办人员跑遍了王庄周围的村庄,将考察情况汇报后,最终由分局选定了王庄以北十里的地处深山老涧的云头峪村。社址确定后,张健三即分工负责群众工作,主要动员村民借房子、帮助安装设备及安排人员办公、住宿等事务。就这样,报社顺利建成,第二年(1939年)1月1日《大众日报》即出版了创刊号。
  《大众日报》建成后,沂水县委、王庄区委委派张健三创建了金星乡,由张健三兼任金星乡乡长,乡公所即建立在离我母亲故乡王庄区古坟坦村几里地的龙湾村。根据当时的革命发展形势,为了保卫《大众日报》等重要机关,山东分局要求建立稳固的革命根据地。根据党的这一要求,张健三首先在古坟坦村建立起农救会、青年团、妇救会等组织,并着手发展党员。当时年仅14岁的母亲成了青少年活动积极分子,担任了青年团书记,带头办识字班、唱革命歌、扭秧歌等,一下子把沉寂了几辈子的封建山村来了个改头换面。看到革命形势的顺利发展,张健三十分高兴,在村干部们召开的一次会议上,他对我母亲说:“共产党讲男女平等,女人也跟男人一样叫个大名,二妹子的表现真是长大成人了,我看二妹子有个女杰英雄的样子,就叫淑英吧”。从此,我母亲成了村里第一个有大名的女孩子。在张健三的影响教育下,刚满18岁的母亲就正式参加了革命工作,并于当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担任沂水县金星乡武装部妇女干事,成为当地最早的女共产党员、女干部。
  就在母亲正式参加革命工作的那一年(1944年),张学良的东北军被蒋介石撤离东北抗日前线,以于学忠为军长的五十一军开进了蒙阴县。这些“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国民党军,打日本鬼子不行,跟八路军搞摩擦却挺有本事。当时由于处于“国共合作”时期,他们表面上虽然不敢真打明干,但对沂水县我军根据地偷偷摸摸地袭扰却经常不断。当年的麦收季节,有一天,十几个五十一军的国民党兵不知怎么竟窜到了古坟坦村,进村就开始抢老百姓在麦场上刚打下的麦子,并将阻止他们抢麦的几个老百姓打得头破血流。正好这一天母亲受命回家乡发动群众支前,得到乡亲们报信,她不顾一切地率乡亲们向国民党匪兵冲了过去。当时她连支枪也没有,就从老乡家中抄了把菜刀。正在作恶的国民党匪兵一看母亲她们这架势,一下子还真被镇住不敢动手了。母亲趁机抡起菜刀,将装麦子的麻袋割开,把麦子撒得满麦场都是,让国民党匪兵一会半会再装不起来。这些国民党匪兵一下傻了眼,又害怕咱们部队过来,只好一无所获的骂骂咧咧的跑了。这一下,母亲的威望在乡亲们中可高了。他们拉着母亲的手,感激的话真是比满场的麦粒都多。母亲趁机动员乡亲们“出人、出力、出粮”,“支援咱们自己的部队”,乡亲们无不响应。当时县委的一个领导赞扬母亲:“这个小妮的本事,真赶得上一群大男人。”
  解放战争爆发之后,整个老四区的干部工作更繁重了,特别是对《大众日报》社的保卫保障工作又成为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当时,为了摧毁《大众日报》这个我党我军的重要宣传阵地,国民党军真是到了穷凶极恶的地步。为了找到《大众日报》的社址,空中派出侦察机,地面又派特务又收买地痞流氓打探,终于在1946年底孟良崮战役前夕,让他们打探到了在王庄云头峪村的《大众日报》社址,并很快对云头峪村用飞机进行了轰炸。面对这一突发情况,上级决定立即将《大众日报》社迁址西山小朱家村。由于当时报社的印刷设备十分笨重,如果迁移,必须修出一条拉设备的车辆能够通行的路来。为了不暴露目标,还必须连夜修成。于是,沂水县委、王庄区委即组成了修路工作队,命令所有的干部都必须当天发动尽可能多的群众,自己带饭、带工具,连夜赶到抢修地点。由于母亲在家乡的威望高,母亲分片发动的包括古坟坦、良疃、王家庄子等母亲家乡周围的村子都成了出动群众最多的村庄,不少家庭都是老人孩子,包括刚过门的新媳妇全家出动。几十年后,母亲偶然回忆起那晚的情景,满眼里都飞扬着神采:“我真是两辈子都忘不了那一晚上,满眼里看去都是人,灯笼火把,上万人挑灯夜战,硬是一晚上修出一条十几里的公路来。中国的老百姓要真是齐了心,就没有干不成的事。”母亲还说:“那晚上我就拿着个铁皮卷的喊话筒,从路这头跑到路那头,边跑边鼓动宣传,路修好了,我嗓子哑得好几天都说不出话来……”
  这之后,随着国民党对山东根据地的报复性全面进攻,我军为了适应战争形势和壮大队伍的需要,许多地方干部充实到正规部队,母亲也就在那时(1947年6月)调入华东野战军军事干校留守处。之后,随军南征北战,开始了她远离家乡的新的一段革命生涯。
  半生的颠沛流离,半生的枪林弹雨,铸就了母亲刚烈的军人品格,但到地方工作的后半生,没有人会想到她竟然有这样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因为她周围的人包括我们做儿女的,看到的、感受到的,就是她和天下千千万万的母亲一样,勤勉持家,宽厚善行,将无限的母爱付予儿孙。多亏了母亲老家的来人,给我们叙说了那个年代母亲在家乡的故事,才使我们对母亲有了一个全新的理解。从而,也使我们解开了一个久存心中的谜,那就是认字不多的母亲为什么对《大众日报》总是那样关注,还时不时的能够讲点《大众日报》的故事……  
  转眼间,母亲去世九年了。时光虽然未冲淡我对母亲的记忆和思念,但这记忆与思念多是母亲生我的恩,养我的情。当我开始写下这些文字时,我才感到对母亲竟是那样的缺乏真正的理解。这种感悟带来的是心灵的震撼和强烈的自责。作为母亲那一代革命战士,大都离开了她们为之战斗了一生的世界,她们从未奢望让后人记录下她们的“不朽”或“汗青”,然而,正是她们创造了那段历史,推动了我们这个共和国的诞生与进步。这理应成为我们世世代代永远的记忆,将之世世代代永远的传承。
  让我们将这种记忆用心去品味;让我们用心的品味,记住历史、读懂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