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父完成未了心愿
2018-06-19 09:18:07   
作者:王明忠    阅读数:

  六十年代初时,河北、河南、山东等地连年遭遇大面积自然灾害,致使很多人背井离乡到外地谋生,我当时还是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父亲带领全家于六二年春和村里几户灾民远赴塞外东北度荒年,也就是后来人们所说的闯关东,走的时候本意是出去躲灾年,哪成想却扎根于北大荒成了彻头彻尾的东北人。
父亲来东北时三十多岁,可能恋乡情结太深之故,无论和家人及村民聊天时特别喜欢说老家的事情,每次都喋喋不休地说起来没完没了。
  不过成年后回味父亲当初讲故事的情景,与其说喜欢聊河北老家沧州的事情,倒不如说更喜欢讲对沂蒙山感受,因每逢提起沂蒙山时父亲明显精神大增,比讲沧州老家故事时声音要大很多,而且振振有词,有时候讲得眉飞色舞,如讲完余兴未尽便哼唱那首脍炙人口的沂蒙小调:
  人人(那个)都说(哎)沂蒙山好
  沂蒙(那个)山上(哎)好风光
  青山(那个)绿水(哎)多好看
  风吹(那个)草低(哎)见牛羊
  ……
  我那时八、九岁,对父亲所讲的故事似懂非懂,但是,却捕捉到父亲讲故事时一种状态,尽管他喜欢讲沂蒙山的故事,但每逢讲完就会呈现一种惆怅若失的样子,仿佛被什么事情所困扰便开始凝思不语,久久的、久久的。
  某次父亲讲完故事后又一脸阴沉的样子,见又凝思时曾问父亲想什么?但无论怎么问父亲如聋了一般根本不理我。
  还记得一次阴雨天家里来了几位客人,父亲又给他们讲起沂蒙山区的某件事情,可是人们走后他又沉默起来,见父亲不高兴便趴在他背上缠着追问,问父亲为什么每逢讲完沂蒙山事情后就变得不高兴?可是父亲依旧不理我,被缠急之后说道:“小孩子家瞎问什么啊?告诉你也弄不懂……”
  被父亲呵斥后便不再多问,从此在他面前再也不敢提及沂蒙山的事情。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记得父亲五十岁那年领导让我陪着到山东出差,父亲知道后唤着我乳名说:“铁蛋,你们到山东后会去沂蒙山吗?”
  不知父亲此话何意随口答道:“可能会路过那里吧?我们到临沂市办事……”
  父亲若有所思的样子说:“还记得你小时候我讲过沂蒙山区的事情吗?那些故事就是发生在山东……”
  马上想起童年时父亲常和大家讲起沂蒙山区,不解的样子看着他问道:“爸爸,咱老家不是在河北沧州吗?您为什么对沂蒙山区那么熟啊?莫非您在那里工作过……”
  父亲闻言神情凝重起来,脸上呈现出十分惋惜的样子说道:“我曾在那里一个叫小李村的地方打过仗,不知那里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嗨,多想和你一起去一趟沂蒙山完成我为了的心愿啊……”
  “爸爸,咱家祖籍在河北沧州,沂蒙山那里有什么心愿未了啊?”吃惊的眼神看着父亲问。
  “解放战争时我曾在沂蒙山区参加过孟良崮战役,在那里产生过一段懵懂的情感……”父亲吞吞吐吐地说道。
  一脸不解的表情看着父亲问:“爸爸,那个人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中断了联系……”
  父亲表情变得沉默起来,少顷声音缓缓地说:“铁蛋,去山东给你一样东西带着,到临沂后尽力找时间去一趟某县的小李村,爸爸认识的那个人就安息在小李村……”
  父亲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布包,打开之后取出一块玉佩,接过看时见玉佩十分普通,只是玉佩反正面各刻有一个梅字。
  父亲递给我玉佩时说:“见到这块带梅字的玉佩之后,应明白爸爸是和这个人有过一段交往、乃至产生懵懂情感的……”
  看到玉佩上刻有梅字,加之父亲对此人如此念念不忘,心里不由得暗想:父亲既然和她产生情感,是什么原因导致他们未能如愿走到一起呢……
  心里虽那么想嘴里却说:“我猜想此人名字应该叫什么梅,因为您给我的玉佩上有梅字,既然想让我去为您了却心愿,那么就应毫无隐瞒地把实情告诉我……”
  父亲沉默良久像下了很大决心似地说:“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不过这些年爸爸却从未和任何人说过,包括咱家所有人都不知情。因你明天要去山东不了解事情来龙去脉也不好办,所以爸爸就和你扼要说一下吧!”
  父亲说完拿过烟袋点燃后吸了一口,烟雾立刻从嘴角和鼻孔缓缓冒出,此时父亲眼神凝视着窗外远处,仿佛那里就是沂蒙山区的小李村,那位令他魂牵梦萦、也无法忘记的玉佩主人就站在那里,见父亲如此状态不忍惊扰他美妙憧憬,假装若无其事耐心地等待着。
  父亲一直看着外面憧憬,又吸了两口烟之后才收回凝视的目光,扭头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儿子,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看《红日》那本书吗?”
  “为什么?”眼睛盯着父亲问了一句。
  “因那本书里有爸爸的影子,彼时许多场面此刻依然历历在目……”父亲不假思索地答道。
  立即想起童年时父亲常看的一本破书,记得那本书前面部分章节及结尾都没有,我当时看时都不知叫什么名,后来听人说起才知道叫《红日》,描述陈毅带领部队在孟良崮和国民党军队浴血奋战的事情,也就是解放战争时期闻名遐迩的孟良崮战役。
  好奇神态看着父亲说道:“爸爸,您真了不起,孟良崮战役是相当著名的……”
  父亲立即显露出得意的样子说:“我虽不曾直接参加攻克孟良崮战斗,但爸爸所做得工作也为部队攻克孟良崮起到一定作用,知道《红日》书里描写用步枪打落敌人飞机的那位神枪手吗?此人就是我们团的战士……”
  见父亲说起沂蒙山又来了精神便说道:“爸爸,事情不要扯太远,把话题重点放在那位玉佩主人身上,了解事情真相后我好替你完成未了心愿……”
  父亲一听立即收起高兴的神态,换成一付伤痛的表情看着我说:“先头不是已经和你说了吗?爸爸当时并不曾直接参加攻克孟良崮战斗,而是哈战友组织当地老百姓给部队运送攻山用的门板、檩木等,也就是组织运送物资时我认识了那位玉佩的主人李雪梅,她当时二十一岁,是小李村的妇救会主任,孟良崮战役进行到关键时刻时,某日晚间我们运送物资时,因山坡太陡抬物资的人不慎跌倒滚落下山坡,把我和李雪梅等四人抬物资的担子上面滚落的檩木砸翻,连人带物资当即也滚下山去,李雪梅和另一人被檩木砸伤头部牺牲,我左腿就是那时候摔断的……
  孟良崮战役一直进行了月余时间,我所在的连队一直驻扎在小李村,李雪梅牺牲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很熟了,相处中李雪梅给了我这块玉佩,我给了她一枚五角星作为纪念,可是李雪梅却……后来听说部队首长于李雪梅牺牲第二天就去了小李村,到那里安抚李雪梅的家人,及处理后事,这些事情是怎么处理的我根本不知道,因我滚落下来时不仅左腿摔断头部也磕在乱石上昏迷不醒,待醒来时已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激烈的孟良崮战役也已经胜利结束……”
  吃惊的眼神看着父亲问:“爸爸,之后您再也没去过小李村看李雪梅家人?”
  “你知道什么啊?我们那时相处方式和现在一样吗?我和李雪梅在一起只是正常交往,只不过相互都有好感,何况在那种非常时期哪有时间想别的啊,但我们都感觉到比和别人在一起时亲近,仅此而已,再说了,在我断腿还不未痊愈时医院就随部队转移了,我还怎么去小李村看人家啊……”
  “真的一次也没去过小李村?”惋惜的表情看着父亲问。
  “可不是吗?这一直是藏在我心底的一块病!”爸爸也十分惋惜的样子说。
  听父亲说完重新拿起玉佩翻看着,想在这块玉佩里看出一些意想不到的端倪,或者说想发现父亲和李雪梅的一些蛛丝马迹,想弄明白这是一块什么样的玉佩?为何父亲仅在月余时间相处中就会对她产生出如此难以忘怀的情结?以至于时间流淌过去半个多世纪后依然念念不忘,并且把玉佩保存在柜子中、贮存在记忆里。
  父亲见我专注地看玉佩就说:“其实爸爸心里也没有太大的奢求,只是想到李雪梅坟前磕个头把玉佩还给她,那样就完成了我的心愿,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小小心愿几十年来居然无法去实现,想起此事我就感到惭愧与惋惜、甚至感到遗憾……”
  见父亲那种样子觉得很是可怜,突然产生出同情感来,于是看着父亲说:“爸爸,我们此次去临沂要办的事情很急,不过我会尽最大努力挤时间,想办法争取到小李村替您完成这个心愿。”
  父亲一听脸上立即露出笑容说道:“你能做到尽力就好啊,实在没时间爸爸也不怪你……”
  当下收起那块带有梅字的玉佩,看得出父亲特别高兴,晚间还凑到我身边喋喋不休地讲他当年参加孟良崮战斗中的故事,说他和民兵们黑天如何抬檩木上山、及李雪梅等人如何缠着战士们讲故事等,后来还是我催促道:“爸爸,休息去吧,我明天早晨赶六点的火车……”
  父亲见我催促才止住话题,见他看着我欲言又止便说:“爸爸,睡觉去吧,我到山东不会忘了小李村的事情……”
  父亲这才笑着离开我房间,临走时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用手在我肩头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知道父亲拍那两掌的意思,明白此行除工作外还肩负着完成父亲心愿的任务,肩头陡然产生出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第二天清早便起程奔赴临沂,四天后在临沂返回,由于此次在山东要办的事情太急,而且是和领导出差自己根本没有决定权,所以最终也没能挤出时间去小李村,答应替父亲完成心愿的事情当然也就落了空。
  从山东回来后感觉如欠了父亲什么似的,为弥补自己言而无信,路过北京时还特意给父亲买了他盼望已久的收音机,并一个劲儿地进行解释,但是,无论怎么讨好父亲老人家脸上也未露出笑意,只是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没什么就不再理我。
  更令我感到心痛的是,父亲不再给我弥补过错的机会,两个月后某日清晨起床不久,平时身体非常健康的父亲,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发脑出血离我们而去。处理父亲后事时并未把那块玉佩进行火化,也不曾放入他骨灰盒寄存在殡仪馆,而是把玉佩收藏起来,同时心里默默地说:爸爸,放心吧,儿子一定会替您完成那个未了的心愿,实在没机会就专程去一趟沂蒙山区,到李雪梅坟前为你了却心愿……
  2014年端午节家人聚餐时,陡然想起自己还欠着父亲一个许诺,马上拨通在山东某地搞建筑工程表弟的电话,告诉他近期要去沂蒙山区,并且扼要说明此行有两个目的,一是替父亲完成未了心愿,二是听说近些年那里旅游项目开发的不错想去开开眼界。
  表弟听完当即在电话里说:“表哥,来吧,沂蒙山已今非昔比,到时候陪你去竹泉村、红石寨、香山湖等旅游区游览,那里的景色着实迷人,国内外旅游团体都纷纷慕名而来啊……”
  当下和表弟约好半个月后启程去山东,为进一步了解沂蒙山各处旅游景点情况,打开百度耐心细致地搜索那里各景点图片先睹为快,在一幅幅画面欣赏的同时,心里也牢牢记住了这些五彩缤纷的风景。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下一跳啊!竹泉村居然是一处十分秀丽风景区,无怪乎明末兵部右侍郎高名衡、明末青州衡王府仪宾高炯都曾在此修建别墅享受天趣,鉴于此才被列为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及2013中国最美村镇……
  把鼠标放在竹泉村图片网页上点击,屏幕上立即展现出多个介绍竹泉村页面,这些页面涵盖了竹泉村大部分风景、包括竹泉村周围多处景区也罗列其中,一幅幅绚丽多彩的风景看得眼花缭乱依然于荧屏前浏览不止。
  看到的第一幅画面是“竹泉村”三个字,被碧绿的竹林衬托着显得煞是醒目,第二幅图片是一片翠竹高耸入云,竹林中间是蜿蜒曲折的林荫小路,接下来的图片是孟良崮、诸葛亮故里、红石寨旅游度假区、乃至孟良崮国家森林公园等,一幅幅美丽的图片把眼睛看直了……
  虽然家居东北某边陲小城,也曾有机会出去外地浏览景点,比如长白山天池、八达岭长城、黄山的连心锁……尽管各处风景也很优美,各地也有各地的特色,但是,如仅从页面图片来看,竹泉村的风景和那些地方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页面图片还没等看完便激起迫切去沂蒙山区的欲望,马上拨通表弟的电话:“表弟,咱们原来定的计划改变一下吧,我刚才在网上浏览了一番竹泉村的图片,被那里美景所诱惑不想等那么多天了,准备明天安排完工作就起程去山东……”
  表弟当然满口应承,第二天安排完厂里工作坐上火车奔赴山东,电话通知完表弟所坐的车次之后,便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沂蒙山区各地资料进行浏览,边浏览各处景点状况、边在脑海里筹划到山东后先从哪个景点看起,以及在每个景点逗留多长时间……
  正神情专注地地浏览图片突感心头一紧,父亲的影子在思绪里贸然闪了一下,立即想起去山东的首要任务应先替父亲完成他生前未了心愿,然后才能到各处游览,于是马上又拨通表弟电话:“表弟,你别去临沂接我了,小李村离哪个火车站最近我就在那里下车,你到那里接上我咱们先去小李村……”
  二十多个小时后便到达离小李村最近的车站,表弟已等待在检票口接到我之后赶往小李村,在车上与表弟学说了父亲和李雪梅的事情,一路上看不尽的花草树木,赏不完的山水美景,目不暇接的美景里仿佛看见父亲不时地朝我微笑,一想到父亲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兜里摸着那块刻有梅字的玉佩,同时默默地在心里说道:爸爸,放心吧,儿子这次一定会替您完成那个未了心愿的……